“机会”
今天一大早,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启程前往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
临行前,他在机场发表了一番讲话。我做新闻的时候,注意到他反复提到一个词——“机会”。
他说,联合国虽然在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方面面临很多质疑,但毕竟还是一个重要的国际平台。伊朗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国际社会听到伊朗的声音,讲述战争中遭受的苦难,也展示伊朗的力量和韧性。他还特别说,这次在纽约将会见很多政治人物、不同团体和机构的代表以及媒体,把伊朗的立场传递出去。
他没有提特朗普,也没有说要不要和美国总统特朗普见面。但我听着他的讲话,总觉得“机会”这个词很重要。总统亲自去了纽约,到了美国的家门口。更让我注意的是,这次不仅外长阿拉格齐去了,副外长加里巴巴迪和拉万奇也都去了。过去参与伊朗核谈判团队和对美外交的几个重要人物几乎都到了纽约。
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多人一起去,真的只是参加联合国大会吗?前几天伊朗外交部还专门把我们这些外国记者叫去开吹风会。当时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伊朗对这次纽约之行非常重视。如果真的存在一次重新谈判的机会,可能就是现在。

一只手谈判,一只手拿着武器
但今天德黑兰传出来的另外一些声音,却完全不像一个准备坐下来谈判的国家。
我今天做了两条报道,都是革命卫队发言人穆赫比的讲话。他在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时警告,如果美国再次攻击伊朗任何地方,伊朗已经做好充分准备。他还说,伊朗一直在研制和测试新的武器,其中一种武器已经针对美国航空母舰进行了测试,如果战争再次爆发,还会使用此前没有投入战场的新武器。
过去这几天,伊朗军方几乎每天都在强调导弹、无人机、巡航导弹、防空、电子战以及新型武器。我觉得这些表态当然是威慑,也是谈判的一部分。谈判桌上的筹码从来不只是在谈判桌上产生的。
值得注意的是,议长卡利巴夫今天也发表讲话,他的一句话说得尤其直接:“谈判不是投降,也是一种斗争手段。”他说,外交不是投降,而是把战场上的力量转化成政治成果。
这句话大概最能解释今天伊朗看上去有些矛盾的状态:一边不断告诉美国,我们还有武器,我们准备好了;另一边,外交团队几乎倾巢而出,全部到了纽约。
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也确实在为谈不成做准备。
特朗普今天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话说得更加直接。他公开问:究竟是与伊朗达成协议,让伊朗重新建设自己的国家,还是“摧毁伊斯兰共和国”?与此同时,他还要求其他国家继续对伊朗施加经济压力。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一次纽约谈判的背景和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它不是普通的核谈判。
谈判桌的后面,真的摆着战争。

能不能谈,在伊朗自己内部也是问题
今天伊朗国内也吵得很厉害。
有人公开呼吁佩泽希齐扬不要害怕与特朗普谈,也有人认为根本不应该见。
国家电视台的一档节目里提到了一段来自也门的信息:一位也门人士用先知穆罕默德与瓦赫希的故事作比喻。瓦赫希曾经杀死先知的叔父哈姆扎,后来皈依伊斯兰,得到宽恕。但这位也门人士反问:你们的领袖被杀了,现在战争甚至还没有真正结束,你们的领导人怎么已经能够坐下来和对方谈?
伊朗国内也有人说得更加激烈:如果总统去和“杀害伊朗领袖的人”握手,那就不要回来了。这些话当然代表的是强硬派的声音,但它让我意识到,即使伊朗领导层决定谈判,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在伊朗国内没有代价。
毕竟战争里死去了那么多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只是“美国愿不愿意谈”,而是伊朗政府如果决定谈,它怎么向自己的社会解释,又怎么向自己的盟友解释。

谈了两次,也打了两次
晚上,我给F教授打电话,想约他做采访。他告诉我,他听说这一次伊朗准备表现出一些灵活性。
我问:“你的意思是伊朗准备做出一些让步与美国达成协议?”
他说,大概可以这么理解。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伊朗体制内部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共识。
我们约好采访时间。我心里又提出了一个现在很多伊朗人都会问的问题:那谈判以后呢?伊朗和美国已经谈了两次,也打了两次。如果第三次重新坐下来,谁能保证谈判期间不会再次遭到攻击?即使最后签了协议,如果有一天对方再次退出,又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可能现在坐在纽约谈判桌两边的人也回答不了。
今天做了两档连线,居然把晚上6点的全球连线忘记了,忙着做晚饭,正在炒菜的时候接到同事电话,吓出了一声冷汗,忙换好衣服冲到阳台做连线,竟然连问题都没有来得及看。当然今天的焦点还是伊朗总统去美国参加联大。
虽然说这次美国限制了伊朗代表团的人数和活动范围,但这次总统的女儿女婿还是随同总统一起去了纽约。我在instragram看到外长阿拉格齐在路上看到苹果店,想去买个最新的苹果手机,被制止不让他进店购买的新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到我还是会为伊朗人有点难过。对一国外长来说,更像是一种羞辱。对于深爱这个国家的民众来说,更是让他们感到难堪。
这也许是美国第一次让一个交战国踏上美国的土地。而伊朗作为一个联合国大会的成员,也有权利来参加联合国大会。只是这一次是否会出现历史性的时刻——两个敌国握手言和?很难说。

晚上11点美伊会谈的消息传来
佩泽希齐扬早晨从德黑兰出发以后,一直到晚上,我都没有看到他抵达纽约的消息。后来看到报道,说他的专机途中还在阿尔及利亚短暂停留。
到了晚上11点左右,突然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消息:阿拉格齐与美国特使威特科夫会面了。
真的谈了。
伊朗国家电视台强调说,是应美国的要求安排了这次会面。这次接触也是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有关,伊朗向美国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包括解除海上封锁、释放被冻结的伊朗资金,以及结束其他战线上的战争。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伊朗哈塔姆安比亚中央指挥部又发表声明,对特朗普的讲话作出强硬回应,警告如果美国再次发动攻击,将遭到“更严厉、更具破坏性和不可预测性”的打击。
于是这一天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画面:在纽约,伊朗外长和美国总统特使坐下来谈。在德黑兰,军方警告美国,我们已经准备好下一场战争。
早晨佩泽希齐扬说的那个“机会”,到了晚上真的出现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机会究竟会把伊朗带到哪里。

汇率先动了
政治上的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德黑兰的美元汇率倒是先动了。
听到美伊可能重新谈判的消息,这两天自由市场美元从大约23.2万土曼跌到了22.3万土曼左右。
市场的反应有时候比政治人物快得多。
穆森说最近正准备换房。他家里现在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原来的两居室不够用了,所以想换成三居室。
结果他今天已经把合同签了。
我问他:“你怎么这么快?买房跟买白菜一样。”
他说,现在大家都不知道美伊到底能不能达成协议,所以房地产市场很低迷。他觉得如果真的达成协议,汇率继续往下走,房价可能会上去,现在反而是换房的机会。
我听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国家领导人在纽约讨论战争与和平,普通人在德黑兰琢磨的却是:美元会不会跌?现在是不是该换房?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押注未来。
“我根本不看新闻”
今天我还去游泳,和住在八楼的邻居的女儿聊天。
她妈妈和大姐两年前都去了加拿大,现在只有她和哥哥还在伊朗。她说加拿大现在生活成本也很高,东西很贵。她有亲戚住在美国,告诉她美国其实不错,只要有工作,生活就能过得很好,物价也没有加拿大那么高。她说自己以后也想去美国,但现在因为美国不给伊朗人签证,她暂时还去不了。
聊到现在的战争和谈判,她突然说:
“我根本不看新闻。”
为什么?
“看了心情不好。”
我听完笑了。
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看新闻,她却一条都不看。但不看新闻,并不意味着新闻不会找到她。
大家担心23日以后伊朗航班还能不能正常飞,华人群里也有人不断问。有的人说自己已经登机,一切正常;旅行社还在卖票,也没有收到取消通知。到底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可如果航班真的受到影响,最先受到影响的还是那些要上学、工作、探亲、看病、回家的人。战争最后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往往就是这些事情。一张机票,一美元值多少土曼,一套房子现在该不该买,一个签证还能不能办下来。
今天特朗普在联合国问的是:伊朗究竟会达成协议,还是面对毁灭?
而在德黑兰,人们的问题要小得多:
飞机明天还能不能飞?
美元还会不会跌?
现在买房是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过一种可以计划明天的生活?
晚上11点以后,美伊终于又坐到了谈判桌前。
这一次会不会和前两次不一样,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今天,战争和谈判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