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识局
文字 | 夏虫
校对 | 朝乾 编辑 | 养乐多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革命老区法国又一波街头基因大觉醒。仅一个周六（10月17日），各地示威者多达55万，其中首都巴黎11万。
法国警察周末加班，内政部统计，已经逮了1800名抗议者和抢劫犯。《纽约时报》估算更夸张，整个周末有近2400人被捕，1000名警察受伤。这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暴乱”。
印象中，法国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还没过去多久，2023年抗议推迟退休年龄的示威也才过去三年，怎么又双叒叕乱了？
起初，只是一所中学的师生不满
这轮抗议始于9月中旬，地点是瓦尔德马恩省克雷泰伊的圣埃克絮佩里高中。说起来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学生集体向学校发牢骚：长期缺老师、班里人太多、校舍老旧失修、教学资源不足，都是具体的问题。
9月17号，老师们也加入抗议，缺人手、缺资金，他们也不想忍了。2010年前后的出生高峰，让如今的法国高中挤满了学生：学生人数比2008年增加了25万，老师却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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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公立高中70%的班级人数已达到30人以上。这放中国可能算小班教学，但按法国的教学模式，已经让学校捉襟见肘。
到这时，抗议还只是一所学校的师生为改善工作、学习条件，与校方和上级博弈、谈判的手段。
9月中旬以来爆发过示威的城市▼
然而，没过几天，极左翼民粹政党“法国不屈”（LFI）闻着味儿来了，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9月21号，国民议会议员路易·博亚德等LFI成员到访圣埃克絮佩里高中，还跑到社交媒体上煽风点火，力挺师生抗议。据媒体统计，博亚德发布的视频当天就获得了50多万次浏览。
写稿当天，X上已找不到原帖
只能找到他的同僚克莱芒斯·盖特的帖子▼
直到这场灾难波及每个法国人
很快，抗议像野火一样，顺着网线烧遍法国各地学校。大批15-18岁的高中生涌上街头，抗议郊区与市中心教育资源差距悬殊、教育体系“极不公平”。瓦尔德马恩、塞纳-圣但尼、凡尔赛等多地，都有抗议者设置路障封路。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诞生了那个著名梗：“我们受够了，从早8点呆到晚6点，却连工资都没有！”
“我们受够了，明明和那些工作时间一样的人一样，却得不到报酬。”▼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截至10月初，全国约3700所学校中，已有1027所受到影响。最初刮起风暴的圣埃克絮佩里高中已扩大招聘，并于10月5号正常复课。可这所学校的师生也没想到，自己掀起的抗议浪潮，已一发不可收拾。
截至10.6爆发示威的主要区域▼
10月8号，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杰弗雷在电视采访中承诺，将向师资最紧缺的高中增派3000名代课教师。但示威者并未就此罢休，巴黎、马赛、里昂等城市的抗议一浪高过一浪。
高中生挥舞法国无耻旗帜▼
更麻烦的是，抗议之火吸引了更多人来宣泄愤怒，生活成本、燃料价格等老问题再次被摆上台面，就连8年前的黄背心运动也死灰复燃。对教育改革的呼吁，就此演变为涉及更多议题的全国性抗议。
共和广场雕塑被穿黄背心▼
局面果然失控了。10月17日当天，有人沿事先报备获准的路线，从共和广场一路游行到克里希广场，也有一些“野生游击队”借势从巴黎北站、雷恩街、协和广场一带冒出来，甚至试图靠近马克龙所在的爱丽舍宫。
10.17合法示威路线，是警方敲定的▼
更有暴徒趁火打劫，把巴黎共和广场一带变成打砸抢烧的中心，其他许多城市也亮起了0元购警报。最受关注的，当属已有143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厅：大楼被暴徒烧得火光冲天，钟塔连同整片屋顶轰然倒塌。
10月18日，法国多地纵火、洗劫商铺等犯罪仍此起彼伏。路透社、美联社等媒体均称，这是法国近年来最严重的社会骚乱之一。
到处起火▼
当晚，马克龙在爱丽舍宫发表电视讲话，一边强硬表态，要让犯罪分子付出代价，一边要求政府召集学生、教师、议员、工会代表和企业界人士，商讨解决方案。
10月19日，内政部长努涅斯提出辞职，马克龙立刻拒绝，要求他留下收拾烂摊子，不能出了事一走了之。
大规模街头暴力，为何屡禁不止
不难看出，教育问题只是导火索。一点就爆，说明整个法国社会都已成了火药桶。
表面上看，这是不堪重负的居民与想要上位的政党各取所需的“合谋”。往深处看，法国财政恶化、人口结构失衡，正朝着病入膏肓的方向一路狂奔。
青少年抗议者受访时，经常提到“焦虑”。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数据显示，2024年18-29岁人口的贫困率达到18.6%，比2020年的15.7%高了将近3个百分点。2025年第四季度，15-29岁人口中的“尼特族”（不上学、不就业，也不接受培训的人）占比高达12.9%。
再看法国政坛，距离下一次总统大选仅剩半年，抗议爆发的时间点十分微妙。马克龙已连任两届，无法再竞选连任。民调显示，下一任总统可能在极右翼国民联盟领袖玛丽娜·勒庞与极左派“法国不屈”的让-吕克·梅朗雄之间产生。
对，“法国不屈”就是9月下场去圣埃克絮佩里高中加油助威的那个政党。党魁梅朗雄多次公开支持学生集会，还亲自到场露过面。
奥朗雄现场支持学生▼
他一边争取年轻人的支持、树立意见领袖形象，一边借机为竞选造势。除了呼吁把投票年龄降到16岁、禁止大学只录取部分申请者，他还趁机把话题拐到特朗普、北约以及全球金融体系。他们插手把学生表达诉求变成政治事件，又把集会现场变成拉票现场。
LFI的动员地图▼
可是，为什么法国公立高中缺人、缺钱？还得看债务高企、入不敷出的财政。今年法国政府债务已接近GDP的120%，比《欧洲联盟条约》规定的60%参考值高了近一倍，预计还会继续攀升；2025年财政赤字占GDP的5.1%，也超过了《条约》规定的3%参考值。
面对金融市场、欧盟和国内多方压力，法国政府必须控制赤字、减少支出。可是教育、警务、医疗、养老金的奶酪，哪块都不好动，少给谁花钱谁都不干。三年前的养老金改革抗议，也与此密不可分。
小的抗议，老的也抗议▼
而财政矛盾日益尖锐，又绕不开人口老龄化。INSEE数据显示，法国2025年人口自然增长数自二战结束以来首次转负。2025年出生人数约64.5万，比2010年减少24%。2026年初，约有22%的人口年满65岁。
这生育率让人捉急▼
要领养老金的越来越多，能缴费的却越来越少。与此同时，劳动人口增长乏力，工资相关税收的增长也会承压。这样看来，政府难以拿出更多钱招聘教师、翻新校园、改善学生的学习生活条件，也就不难理解了。
再加上革命老区的百年传统，人们一有不满就容易走上街头，连未成年人都组织起游行，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次法国的学校师生争取到了上桌谈判的机会，下一次削减经费的刀，又会落到谁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