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父亲的风筝-轻长波散文:意识的风筝

biaochen (2026-09-24 11:49:53) 评论 (0)
20  父亲的风筝

一凡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最艳丽灵动的一抹色彩,应该定格在河南医学院家属院大操场上空。那是整片灰暗岁月里唯一的蔚蓝。每当微风吹过操场上的杂草,抬起头总能看见一只五彩斑斓的风筝在云端扶摇直上,轻盈地舒展着身姿。牵线的人是我的父亲。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未来的岁月会遭遇多少风浪,只知道只要父亲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握着那卷细白棉线弓,天空就仿佛变成了我们自家的后院。别的孩子玩的风筝,大多是从街头巷尾的小摊上花钱买来的土纸风筝,笨重而呆板;而我家的风筝,全凭父亲那双巧妙的双手,变魔术般地凭空扎造出来。各种形状、五颜六色,只要一放上天,那个得劲儿,至今想起来,心里依旧升腾起一股热乎乎的骄傲。

父亲常说,做任何一件事,不管大小,只要上手了,就得有头有尾,得有股子敬畏心。许多年来他不仅用双手为我们扎出了一只只翱翔蓝天的风筝,更用他那份独有的严谨与巧思,在冰冷刺骨的岁月中,为我们筑起了一座温暖而尊严的避风港。

父亲对风筝的情结,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小的时候,父亲偶尔会在晚饭后给我们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说,早在三十年代他在开封河南大学求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做风筝、放风筝的高手了。在他的描述中,那时的开封古城充满了古朴与厚重的书香气。河南大学的大礼堂雄伟庄严,青砖红瓦,耸立在校园的中心。大礼堂的前方有一片极其广阔的空地。父亲说,那是全开封城放风筝最佳的宝地。“你知道为什么河大礼堂前放风筝最好吗?”父亲微笑着问我,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年轻时代的光彩,“因为河南大学有一圈大围墙。外边的风再狂乱无序,遇到围墙风势就被高墙和老建筑挡住变得无比平稳。只要风势平稳,风筝放上去就不容易打翻,能飞得极高,飞得极远。”

每到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不仅河大的青年学子们会在课余汇聚在大礼堂前,连开封城里的居民也会带着孩子慕名而来。欢声笑语穿透古城墙,满天的风筝犹如飞鸟奔赴一场春天的盛会。

父亲说,他那时学的是医学,功课繁重,各种解剖图谱、病理名词常常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每当午后起风时,就会和三两同学拿着自己亲手扎的风筝走上草坪。手把着线卷弓,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竹骨纸翼一点点升入蓝天,所有的疲惫与压抑便随风散去。

那时的我,尚不能完全理解父亲口中“平稳的风”意味着什么。直到许多年后,历经人生坎坷,我才猛然读懂:父亲一生都在追求那种“围墙内平稳的风”。即便后来的岁月风雨飘摇、社会浪潮汹涌,父亲也始终试图用自己的肩膀和巧手,为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围起一道墙,让孩子们幼小的心灵能在平稳的风中,放飞属于童年的梦想。

我童年成长的岁月,家里的情况并不好。那是一个物质匮乏、政治气氛浓重的年代。在医学院家属院里,我们家的生活过得清苦而拘谨。然而,童年的孩子天生有一种寻找快乐的本能。院子里的小朋友们有的玩具,我自然也眼谗,滚铁环时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玩“流璃旦”(玻璃球)时在地上的清脆对撞,过年时劈啪作响的摔炮,还有用黄泥巴在胶泥模子里压出来的各种小泥人、小动物……,每当别的孩子炫耀这些玩具时,我总会悄悄溜回家,把期盼的目光投向父亲。而父亲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父亲虽然是个终日与医学文献与显微镜打交道的知识分子,但他的双手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法。没有铁环,他就找来废旧的铁丝和铁圈,用钳子一点点矫正弯曲,打磨得光滑无比,再配上一根长短适度手感极佳的铁钩,推起来又稳又响;买不起精致的泥模,他就自己用硬木头细细雕刻,刻出栩栩如生的狮子、小狗,甚至花草纹样,让我用黄泥压制出全院子独一无二的泥玩具。然而在父亲所有的“手艺”里,最令我叹为观止的依然是扎风筝。

当时家属院里有很多孩子放风筝,但大都是家长在集市上随手买的,或是孩子自己用细竹棍、白纸糊的土疙瘩。那些风筝要么重得飞不起来,要么飞到半空就歪歪扭扭地栽落下来。

而父亲做出来的风筝,不仅造型千奇百怪——有灵动的蜈蚣、憨态可掬的蝴蝶,还有对称严谨的沙燕——而且颜色鲜艳异常。只要父亲拎着风筝往大操场上一站,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不需要起飞,就能吸引全院孩子的目光。那不是买来的商品,那是父亲用爱与巧思,一点一滴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奇迹。

长大的我才慢慢明白,父亲做风筝之所以能做到极致,是因为他把一个医学科学家从事科学研究的那份精细、严谨与一丝不苟的态度,完全融入到了这门看似微不足道的手艺里。父亲扎风筝,绝不是信手拈来、胡乱拼凑,而是有着一套极其严格且近乎精准的“关键工序”。

第一步:选材与削竹片。风筝能否飞高,骨架是关键;而骨架的好坏,全在于竹片的质地与韧性。在那个年代,想找几根优质的竹材谈何容易。父亲告诉我,扎风筝最忌讳用太脆或水分太重的竹子,必须选用老竹,韧性好、有弹性,经得起大风的折拉。而当时家里最完美的竹劈来源,竟然是挂在门前挡尘避日的那挂竹门帘。记得有一次,春风刚起,我们急着要放风筝,可手里偏偏缺少两根做主梁的适宜竹片。父亲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门帘上。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线,如同医生在做解剖一样,抽丝剥茧般从门帘底部抽出了两根质地匀称、年头久远的老竹片,随后又天衣无缝地把门帘重新接好。拿到竹片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父亲坐在昏黄的电灯下,铺下一张报纸,拿出他那把锋利的小刀。他戴着眼镜,捏着竹片,一点一点地剥、削、刮、磨。

在需要弯曲折角的地方,竹片内侧须削薄,但又绝不能削得太狠导致断裂。父亲的手极稳,刀刃在竹片上滑动,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嚓嚓”声,竹屑如雪花般飘落。他每削几下,就会用双手轻轻捏住竹片试一试弯曲的弧度,甚至用手指去感知竹片各段的厚度差异。那种专注的眼神以及对毫厘之间的精确把控,与他在实验室里切病理组织腊块、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时的态度一模一样。经他手削出来的竹骨,线条流畅,两边重量均匀:对称,弯曲成优雅的弧度,宛如一件天成的艺术品。

第二步:捆扎与榫接。单个竹片削好后,接着是组装捆扎。父亲有一卷特有的细白棉线,那是他视若平衡。在他的手里,几根原本独立的竹片,通过一根根细线的牵拉与榫接,迅速组合成了一个既轻盈如羽、又坚韧无比的风筝骨架。我常蹲在父亲脚边,看着那些细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穿梭,心里充满敬佩。那不仅是线的缠绕,更是一个科学家对结构力学的无声演绎。

第三步:糊纸与配色。风筝骨架做完后,最令人惊叹的,是父亲糊纸与配色的功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岁月,父亲不知从哪弄的各种颜色花案的棉纸,这些棉纸质地韧密、透光性极好,而且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朱红、鹅黄、墨绿、靛蓝……,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棉纸不被折皱、不被潮气侵蚀,父亲对它们的保存可谓细心无比。他把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棉纸,平平整整地夹在几本厚厚的大医学外文书和字典中间。每次需要制作风筝时,他才会像开启宝藏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大书里取出几张。那些棉纸历经多年,从书页里拿出来时依然平整如新,没有半点褶皱。接下来就是布局与拼贴。父亲仿佛一位深谙空间构图的画家,他根据风筝的形状,用剪刀将不同类型的纸片剪裁成大小不一的几何形状或羽毛纹样。他调好特制的稀面糊,用小刷子蘸着,极其均匀地抹在竹片和纸边上。在他的巧妙布局下,朱红与鹅黄相间,靛蓝与雪白衬托,一块块色块被精巧地剪裁拼贴在一起。等面糊干透,整张风筝面拉得紧绷绷的,敲上去发出“咚咚”的微响。在阳光照射下,鲜艳的颜色透着光,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四步:尾巴与平衡。绝大多数人做风筝,最头疼的就是最后的平衡问题——风筝做好了,放上去总是往一边倒,或者在空中不停打转,需要反复试飞、裁剪尾巴调整重心。但在父亲这里,风筝几乎从来不需要多次试飞。这最后一个关键工序,就是风筝尾巴的平衡。父亲常说:“风筝能不能上天,看骨架;风筝能不能站得稳,全看尾巴。”在糊好风筝后,父亲会把风筝放在手指尖上轻轻一顶,寻找它的绝对重心。接着,他会根据当天的风力大小、风筝面的受风面积,估计出风筝尾巴需要的形状、长度和大概重量。他用剩下的棉纸剪成长长的纸条,有时是单条,有时是双条,有时还在尾端缀上两个精巧的纸穗。挂上尾巴后他再次用手掂一掂,微微点点头,眼里露出自信的光芒。每一次,只要把父亲做好的风筝拿到大操场上,系好牵线,握紧线弓,我迎风一举,轻轻一松手——只要有风,风筝马上就能像活了一样,稳稳当当地点头升空,眨眼间飞得高高的,直插云霄,绝不会在半空打滚或栽跟头。这种近乎神技的精准,正是父亲作为一名医学科学家,将理性逻辑与经验直觉完美融合的最好见证。

然而童年的记忆并不完全是绚丽的,它的底色往往带着一丝沉重与冰冷。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为家庭出身的原因,我们家被贴上了“黑五类”的标签。在医学院家属院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身份的鸿沟被无限放大。作为“黑五类”分子的后人,我和姐姐在童年时代没少遭人冷眼。院子里有些孩子受了家长的影响,往往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玩耍时我们常常被排挤在边缘;有时发生无端的争执,错也总在我们身上。甚至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莫名其妙地挨骂、受欺负。小小年纪的我,心里常常积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自卑与压抑。我不敢与人争吵,更不敢回家向父母哭诉,因为我知道父亲和母亲承担着比我们沉重千百倍的压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低头行走的小虫,永远抬不起头来。

直到那个风起放风筝的清晨。那天,河南医学院的大操场上空刮着适意的春风。操场上聚集了不少家属院的孩子和家长。几个平素里咸气凌人的孩子正围在一起,试图把一只买来的土纸风筝放上天。可那风筝不是线没结好了就是飞起后晃晃悠悠跌落在泥地里,引来一阵阵懊恼的叫骂。这时我和父亲拿着刚刚做好的“五彩大蝴蝶”风筝走进了操场。那只风筝足有半米多宽,翅膀上用朱红、靛蓝和金黄的棉纸拼贴出极其复杂的斑纹,两根细长而弯曲的竹须微微颤动,尾巴拖着两条长长的彩带。当父亲把它举过头顶时,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一下。父亲朝我递了个眼神,微笑着说:“跑两步,松点线!”我拉着风筝向前跑了几步,父亲在后方顺势一松。说时迟慢时快,大蝴蝶风筝如同一只苏醒的巨禽,拍打着翅膀,平稳而有力地拔地而起!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父亲接过我手中的细白棉线的弓子,弓线快速吐出,风筝越飞越高,直冲向蓝天深处。在明朗的阳光下,那只大蝴蝶舒展着五彩的翅膀,在蔚蓝的天空中稳稳地悬停着,傲视着下方所有的风筝。操场上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刚才还在嘲笑我们的那些孩子,此时全都仰着脖子,张大嘴巴,眼里满是震惊、羡慕与渴望。有人甚至忍不住跑过来,围在父亲周围,用讨好的语气问:“叔叔,这风筝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飞得这么高啊?”那一刻,站在父亲身边的我,突然挺直了脊梁。长期积压在胸口的压抑、自卑与委屈,在风筝拔地而起的那一瞬间,被天空中的大风吹得干干净净!我看着高空中的风筝,又看了看身旁目光从容、面带微笑的父亲。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种特有的、无与伦比的骄傲。

父亲虽然不善言辞,在岁月的风暴中默默承受着苦难,但他用那双巧手和那颗慈爱的心,为我们在卑微的泥泞里撑起了一方尊严的天空。他用行动告诉我:即便生活艰难,即便遭人白眼,我们的双手依然可以创造出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的风筝,一点也不比别人的差!这种从儿童实体记忆里迸发出来的快乐与骄傲,成为了我童年时代最坚硬的铠甲,保护着我幼小的心灵没有被自卑所吞噬.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远赴美国求学、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生活节奏飞快,繁重的学业和工作渐渐填满了我的日子。然而,对风筝的执念,却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心底,时不时抽芽。八十年代末的美国,各种物质极其丰富,但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突发奇想,也想凭着童年的记忆亲手扎一只中国风筝。我们翻箱倒柜,找出了大把大把各种材质的纸张,可找来找去,却偏偏找不到适宜做骨架的竹片。在美国的大街小巷和超市里,根本没有我们小时候随处可见的竹门帘或老竹散子。无奈之下只有放弃。在给大洋彼岸的父亲信里提起了我们在美国找竹片扎风筝的窘境。不久后,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他在信里用开玩笑的语气写道:“美国还有人玩风筝啊?你们这时候都应该去玩飞机的模型了!”我把父亲的话转述给朋友们听,朋友们忍不住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说:“你家这老爷子的思想还真够超前的!”说实在话,在八十年代末,对于我们这些刚刚出国的年轻人来说,遥控玩具飞机还是个极其罕见的新鲜玩意儿,但父亲的幽默与睿智,却隔着重洋深深地温暖了我的心。可扎风筝的执念,到底还是成了我梦里的遗憾。

有一次在梦里,我真的梦见自己依照父亲当年传授的方法,削竹、打结、糊纸,一笔一划地扎成了一只风筝。梦里的风筝看起来精巧无比,可不知为什么,当我拿着它来到空地上放飞时,它却总是飞不起来。我顶着风拼命地跑啊、拉啊,放了很久很久,风筝却始终只能在几米低空晃晃悠悠,怎么也飞不高。那种挫败感在梦里极其清晰,以至于醒来后我久久怅然无措。梦里那只没有飞起来的风筝,后来被我放在了屋角。再后来经历了几次搬家,风波流转间,它也不知被遗落在了哪个角落,彻底找不到了。

岁月不居,韶华易逝。父亲最终还是离我们而去了。父亲去世后,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我们有机会回国,就一定会去给父亲扫墓。在漫长的思念里,我常常会想起大操场上的阳光,想起父亲那双巧手,和那一卷怎么也放不完的细白棉线。有一次回国扫墓前,我特意跑遍了市面上的商店,精心挑选购买了一只做工考究、色彩鲜艳的精致风筝。来到父亲的墓前,拜祭过后,我将那只风筝轻轻放在父亲的坟前。划燃火柴,火苗瞬间吞噬了风筝的纸翼与竹骨,化作一缕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直冲云霄。我站在墓前,久久地凝望着那缕青烟,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与祝福:“爸,儿子来看您了。这只风筝送给您,您在天国里,再放一次风筝吧……”

烟尘散去,化作天地间的一阵微风。我仿佛看到,在云端的另一头,父亲正穿着他那身整洁的衣服,戴着老花镜,微笑着解开手中的线卷。在他的头顶,天空湛蓝如洗,一只巨大的五彩风筝正平稳地飞翔在天际,飞得极高,飞得极远……

岁月流逝,我早已不再玩风筝了。父亲那双巧手和那些绚丽的风筝,也随着时光的流逝留在了岁月的深处。然而,每当仰望蓝天,看到风中翱翔的影迹,那段关于竹片、棉纸、细丝与大操场的记忆依然鲜活如初。父亲揉进风筝里的爱、严谨与尊严,就像那根无形的风筝线,无论我走得多远,跨越多少大洋与岁月,都深深地牵引着我的一生。

20  意识的风筝-轻长波散文 

飘尘

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医院里冰冷的白墙,也没有滴答作响的仪器。在湛蓝如洗的梦的天空里,一个父亲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握着细白棉线弓,放着一只在空中飞舞的五彩斑斓的“大蝴蝶”。

直到那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暴风雨般袭来,瞬间抽干了我右半侧身体所有的力量。当我从昏迷中醒来,试图挣扎着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臂与右腿像两根断裂的残竹,瘫软无力地垂在床边。那一刻,我不仅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更像是一只从万米高空,被狂风撕裂了骨架、陡然栽落进大地的风筝。

在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康复锻炼里,连抓把塑料积木都极其艰难时,我才对自己的状况有了一些认识,才真正理解无能为力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天下午,窗外吹过一阵微弱的春风,我的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父亲当年在昏黄电灯下削竹片的场景——他戴着老花镜,捏着竹片,一点一点地剥、削、刮、磨,每一刀都极其稳健,每一毫米都精准把控。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而不再恍惚,迷糊。是人们常说的顿悟: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折磨,不正是扎风筝的第一道工序吗?父亲当年扎风筝时对一凡说:“风筝能否飞高,骨架是关键;骨架的好坏,全在于韧性。”中风击碎了我肉体,呼吸和意识的结构,但它们之间的韧性连接,绝不会就此中断!偏瘫后的康复训练,每一次抬腿、每一次举臂、每一次握拳,都是在对这种连接进行“削、刮、磨”的重塑。肌肉的酸痛是竹片弯曲时的呻吟,神经的重塑是细白棉线的重新捆扎。父亲把科学家严谨的逻辑融进了风筝的骨架,而我也必须拿出当年父亲削竹骨时的那份耐心与敬畏,一点一点地修补受损的身体。

后来,我开始尝试站立与迈步。最初的尝试极其狼狈——左脚着地尚稳,右腿却无法控制地往外甩,整个身体像是在风中剧烈晃动、尤如将栽跟头的无尾风筝。我又想起了父亲讲过的第四道工序:“风筝能不能上天,看骨架;风筝能不能站得稳,全看尾巴与平衡。”父亲做风筝,能凭着精准的直觉找到绝对的重心,挂上长短适度的尾巴,让风筝升空后不晃不倒。而中风康复的本质,不正是重新寻找人生的“重心与平衡”吗?偏瘫让我失去了肉体的绝对对称,但我可以通过有意识的微调,让左侧的力量去补偿右侧的不足;我可以学着慢下来,像调整风筝尾巴的重量一样,去调整自己呼吸的节奏与迈步的幅度。

我懂了父亲当年的那句“开封河大礼堂前平稳的风”的含义。年轻时我不懂围墙的目的,如今历经生死的重创,我明白了:人生的狂风暴雨无法预料,我们可以在内心深处筑起一道坚固的围墙。 疾病是外在狂乱无序的风,而内心的平静、对生命的敬畏与对重生的渴望,就是那道围墙。只要内心平稳,哪怕躯体带着伤痕,意念依然可以稳稳地升空,不被命运的巨浪打翻。今天经过几千个日夜的康复训练,我摆脱了轮椅,能拄着拐杖在阳光下缓缓行走了。虽然右脚迈步时依然划圈,摇摆,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坚实,可观。

风筝消失在了云端,但父亲留给后辈的那根无形的线却从未断裂。在前半生的回忆里,是他用巧手和慈爱扎出的风筝的羽翼;而在后半生的重生里,是我用父辈传授的严谨、韧性与尊严,为自己重新扎起了一只重飞生活的风筝。

仰望蓝天,微风徐来。父亲正微笑看着我。而我也终于在这片曾经跌倒的土地上,重新站稳了双脚。梦里,我成了一只迎风舒展、翱翔的意识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