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院的面点课堂

打魚船 (2026-09-24 15:50:36) 评论 (0)


    我的家乡是典型的以大米为主食的地区,我们用大米蒸干饭,熬稀饭,蛋炒饭,把头天晚上剩下的米饭,加上水,蔬菜,再调以盐和猪油,煮成的饭叫“烫饭”,是多数家庭的早餐。面食对于我们来说,是大清早顶着薄雾,去单位食堂买几个现成的馒头,或者是周末,去街角面店买做好的切面,大家对面粉这东西,既印象模糊,也缺乏手艺。

    到了七十年代初,粮店的供应政策变了,开始按比例搭售20%的面粉。面对这突变,家家都有点都有手足无措,除了做简单的疙瘩汤,再就是拿到作坊轧成挂面,无奈谁也变不出新花样,只能看着一包包面粉发愁。我们的忧虑,却是隔壁一个生产队挂面作坊的喜悦,以前那里除了农村人稀稀拉拉去轧面,生意一直很清淡,现在却日夜机器轰鸣,顾客络绎不绝。

   老天爷可能也怜悯我们的无助,给我们送来帮手,一位河南老太太远道而来到我们的院子。 老太太是来看她大儿子的。她的大儿子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合住在我们院里一间房子里,他是老太太丈夫的前妻所生。抗战时期,老太太曾随丈夫孩子来这避难住过好多年,抗战胜利后回到河南老家,但是因母子两的关系有些微妙,大儿子选择留在这里。

   这次老太太千里迢迢赶过来,名义上的理由十分正当,老家的二儿子要结婚了。可按照老一辈的规矩,当弟弟的不应比哥哥先跨入婚姻殿堂。所以,她这趟来是要给大儿子尽快说上一门亲事,等大儿子的婚事有了眉目,二儿子的婚礼才能顺理成章地操办。

   那位大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日里话极少,但对院里的大人小孩都礼貌有加。他对这位后妈虽然客客气气,面面俱到,但眼神里的冷淡和疏离,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按说这大儿子条件真不赖,身材魁梧高大,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北方汉子的英气。可能是因为性格太内向、太木讷,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却一直没谈上对象。

   老太太是个极其通晓世故的人,在我们院里住下的那几个月里,逢人就笑,嘴甜手勤,很快就和院子里的阿姨们打成了一片。人心都是肉长的,阿姨们见老太太整天为了大儿子的婚事操心,一位热心的阿姨便动了恻隐之心,张罗着为大儿子介绍了一位姑娘。大儿子虽然木讷,但姑娘也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看重他的稳重与踏实,两个人来往了没几次,感情突飞猛进,很快两位年轻人就把婚事给定下来了,老太太自然满意而归。

    除了帮大儿子说成这门亲事,老太太在我们院子里做的另一件大事,至今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香气盈怀。

    当时,看到全院的人家都在为家里堆积的面粉犯难,老太太忍不住乐了。她用一口地道的河南腔对大家说:“这有什么好愁的!你们可以蒸馒头、包包子、拧花卷、包饺子呀!”大伙儿听了直摇手:“冯奶奶,除了做疙瘩汤,我们啥都不会做。”老太太爽朗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教你们,保证一学就会!” 然后,我们就亲眼见识到了河南老奶奶的神奇手艺。只见她摆好案板,系上围裙,合面,加老面发酵,揉面,一双粗大的手却灵巧地将一个个毫无生气的面团,变成花纹精致的包子,花卷,弥勒佛一样可爱的馒头,掀开蒸笼那一刻,蒸汽缭绕中,馒头白白胖胖,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包子馅大皮薄,咬一口鲜汁四溢;花卷,层层叠叠,翠绿的葱花夹杂在洁白的面皮之间,油光水滑,葱香扑鼻,让人光看一眼就直流口水。这工夫,一下就把全院子的人镇住了,拜师求艺的热情如蒸笼的蒸气般高涨。

  因为没有做面食的传统,家家根本没有像样的大案板。为了做面点,大家卸下柜门,擦洗干净,架在院子中央,七八块案板前,站着摩拳擦掌准备学艺的妈妈和女儿们。老太太站在中间,成了全院子的“面点导师”,我们各自站在自家的案板前,聚精会神地听老太太一边口授秘诀,一边示范。在她的指导下,一堆堆面粉被我们按压、揉搓,变成了光滑弹润的面团。她教我们怎么用老面(面酵子)来做发酵引子,怎么掌握面团发酵的程度,怎么兑用碱水,如何用擀面杖擀出中间厚、边缘薄的包子皮;怎么在面皮上抹油、撒盐、撒葱花,然后卷起来,拧出漂亮如花朵一般的花卷……

    那些日子,院子里每天都弥漫着浓郁而纯粹的面香味。阳光下,面粉扬起一层细细的薄雾。揉面时面板发出的吱吱声、蒸锅的蒸汽升腾声,以及我们学会新手艺后惊喜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成了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最动人、最温暖的一幅人间烟火图。我后来在海外敢斗胆为孩子们包包子,饺子,蒸馒头,就是得益于冯奶奶为我打下的童子功。

   几十年转瞬即逝,那个院子里的人们早已搬迁散落各方,但每当我闻到香气四溢的包子,或是看到白白胖胖的馒头时,眼前总会浮现出七十年代初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位河南老太太站在一圈柜门做的案板前,耐心地教着一群习惯吃米饭的南方人,如何将日子揉捏得香甜而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