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月与乡愁

乐群图南 (2026-09-24 14:41:08) 评论 (0)

同一轮月亮:中秋赏月与异乡人的乡愁

又是一年中秋。

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中秋大概是最适合“坐下来”的节日。家人围在一起,泡一壶茶,切开月饼,抬头看看月亮。小时候觉得中秋就是吃月饼、赏月,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这样看重这一轮月亮。因为月亮圆的时候,人也应该团圆。苏轼那句最有名的《水调歌头》,几乎成了中国人中秋夜共同的心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而到了最后,又把个人的离愁化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里共婵娟”这五个字,大概是中国人理解中秋最温柔的一种方式。即使不能相聚,只要抬头看见同一轮月亮,便觉得彼此并没有真正分开。

中国人的赏月,于是常常和“家”联系在一起。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或者如今坐在阳台上、客厅里;老人喝茶,孩子吃月饼,大人聊些家常。月亮倒成了一个安静的背景。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月亮有多圆,而是身边有没有那些熟悉的人。杜甫写过: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句“月是故乡明”,把中国人的中秋情怀说得很深。

月亮明明只有一个,为什么故乡的月亮偏偏更明?因为看月亮的人,心里装着故乡。李白的《静夜思》就更简单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却成为中国人两千年文学记忆中最熟悉的月亮之一。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日本,会发现同样有悠久的赏月传统。日本的中秋前后称为“十五夜”“月見”。人们赏月、摆芒草,供月见团子,也有各种季节性的活动。和中国的中秋相比,日本的“月見”少了一些“举家团圆”的强烈意味,更突出对秋天、月亮和季节变化本身的感受。但如果因此认为日本人的赏月只是热闹的集体活动,那又未免简单了一些。日本古典文学里的月亮,同样有非常深的孤独、思念和乡愁。

这一点,我是在看佐田雅志的纪录电影《长江》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80年代,佐田雅志沿长江溯流而上,来到重庆郊外一处山村。那里曾是1944年前后关押日本战俘的地方——刘家湾战俘营旧址。当时建筑已经破败,部分房间被当地村民改成了猪圈。佐田原本跟着老农走进去,却在那些低矮的墙壁上,看到了当年战俘用日文留下的字迹。字迹依稀可辨,有的写着“今宵四川の奥で三月”(今夜在四川深处,已是三月),有的写着“懐かし故郷”(怀念故乡),还有“待っていてかあちゃん”(妈妈,等着我)。这些简短的句子,没有华丽的修饰,却透着绝望、孤独和深深的思乡。有些更接近和歌的短句形式,像是在囚禁的夜里,对着同一轮月亮,把心里的话悄悄刻在墙上。

佐田后来在影片中说,他仿佛触碰到了战争尾声的实境——这面墙向他展示着另一批痛苦万分的人的模样。加害者与受害者,在这简陋的猪圈里,忽然都成了远离故乡的人。

那一刻,所谓“中国人的赏月”和“日本人的赏月”,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一个远离故乡的人,看见月亮的时候,想到的往往都是故乡。想到家人。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人。想到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地方。战争可以把人变成敌我双方,把国境线画得非常清楚;可是月亮不会按照国境线升起。

中国诗人望月思乡,日本歌人望月思乡。中国有“月是故乡明”,日本古典和歌中也有无数面对秋月而生的怀人之情。而在重庆那间曾经的战俘营猪圈墙上,那些普通士兵留下的短句,正是这种共通的乡愁最直接、也最刺痛的证据。

说到底,月亮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一面镜子。我们看见的虽然是月亮,心里浮现出来的,却往往是自己最牵挂的人和最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中秋最动人的地方,未必只是“团圆”。“团圆”是幸福的时候看月亮。而“思乡”则是不能团圆的时候看月亮。苏轼在《水调歌头》里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