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40名应届毕业生进入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对不少人来说，这是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仅仅一个多月后，其中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解除过程被多名当事人形容为“羞辱式裁员”。

事情很快引发众怒，尽管星宇公开致歉，处理了人力资源总监，并向被裁应届生提出补偿方案，但这场风波并没有停止发酵。部分被裁应届生尝试向港交所，以及宝马、奔驰、大众等星宇客户的 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部门递交投诉材料。对于一家已经进入欧洲汽车供应链的企业来说，这个杀伤力是很强的。

耐人寻味的是，星宇到了欧洲却对当地员工谨慎得多。根据凤凰网近期的一篇报道，2023年应届入职的林喆（化名）曾前往星宇位于塞尔维亚尼什（Niš）的工厂支援。按照他的说法，工厂对塞尔维亚员工严格执行当地劳动规则：朝九晚五，到点下班；对中方支援人员却是另一套标准，日均工作时间约10小时。

而塞方员工下班后，如果当天的生产任务尚未完成，剩下的工作就由中方人员继续加班完成。

国外补贴也和就业绑定

星宇在塞尔维亚的布局始于2019年。当年，尼什一期工厂项目签约，被视为中塞产业合作和创造当地就业的样本。工厂于2022年投产，面向欧洲汽车市场。星宇披露的客户包括奔驰、宝马、奥迪、大众和斯柯达等车企。

2025年星宇实现海外收入6.34亿元，其中塞尔维亚子公司营收达到4.3亿元，同比增长37%。这座工厂已经是星宇海外业务的重要支点。

2026年5月，星宇又在尼什签约二期项目，塞尔维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出席签约活动。新项目聚焦智能车灯及汽车电子业务，计划投资不低于7700万欧元。

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塞尔维亚政府拟提供820万欧元补贴。但这笔钱的条件，是就业。

根据尼什市政府披露的信息，星宇须在2030年底前新增至少100名无固定期限全日制员工，使项目相关雇员总数达到至少342人。项目完成后的5年内，企业还不得让雇员人数低于承诺标准。补贴计划从2027年至2031年分期支付，每一期都要核验投资进度和用工承诺。

塞尔维亚劳动法不是摆设

塞尔维亚目前仍是欧盟候选国，尚未正式加入欧盟。星宇尼什工厂首先受到约束的是塞尔维亚国内的劳动法。

当地雇主解除劳动合同必须具有法定理由。达到一定门槛的经济性或组织性裁员，还需要制定冗员安置方案，并与代表性工会和国家就业机构协作。已经发生的案件表明，当地制度非常严格。

韩国汽车线束企业 Yura（裕罗）曾解雇一名工会代表。塞尔维亚最高法院于2025年维持判决，认定解雇违法，并要求企业恢复劳动关系。2024年，一名韩籍生产经理又因涉嫌侵害员工的劳动和社会保险权利，被劳动监察部门提出刑事控告。

对企业而言，劳动争议如果进入司法、行政乃至刑事程序，企业面对的就不只是补发工资和支付赔偿。对依靠政府补贴、汽车客户和跨国供应链生存的工厂来说，案件还会继续向外扩散，影响政府关系、客户评级和后续订单。

塞尔维亚玲珑轮胎工厂的经历，也是一个案例。围绕部分越南工人的护照保管、工资、债务和居住条件，劳工组织持续提出强迫劳动指控。玲珑方面否认违法，并称相关问题涉及分包商。

2025年，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以强迫劳动风险为由，对该工厂生产的轮胎发布暂扣令。这意味着相关产品在进入美国时可能被海关扣留。更早之前，大众集团旗下的曼恩商用车公司（MAN Truck & Bus）已经表示停止采购，并暂停交付请求。

欧洲供应链的投诉机制

宝马、大众等欧洲车企已经将人权、工时、职业安全、环境许可和申诉机制写入供应商准则。大众建立的供应链投诉机制，可以接收涉及直接供应商和间接供应商的线索。调查结果不仅影响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评级，也可能影响后续项目资格。

大型车企为了履行自身义务，必然会把要求向供应链上游传导。像星宇这样的供应商即使不直接受到欧盟指令管辖，也会通过采购合同、供应商审计、投诉调查和项目评级，间接承受同样的压力。

预计从2027年底开始适用的欧盟《强迫劳动产品禁令》，还会进一步把严重劳动问题与产品市场准入联系起来。一旦风险被认定与具体产品有关，问题就不再是企业愿意支付多少赔偿，更是产品还能不能进入市场的问题。

而这一系列代价，相信是星宇的HR 在放话应届生“要么主动离职，要么去打螺丝”时，没有充分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