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政治学者、南挪威大学教授迪耶森（Glenn Diesen）今（9日）专访前美国国防部长顾问、退役陆军上校麦葛瑞格（Douglas McGregor），谈他最新文章《华府的代理人战争如何收场》，美国近30年习惯用“塞尔维亚模式”轰炸逼小国就范，现在把同一套搬到俄罗斯与伊朗这种大陆型强权身上，既打不赢，也停不下来。

麦葛瑞格为川普第一个任期国防部长顾问，是第一次波斯湾战争期间的传奇装甲指挥官，实际在第一线指挥了“东73之战”（Battle of 73 Easting），在一场持续23分钟的战斗中，麦葛瑞格领导的部队摧毁了近70辆伊拉克装甲车辆，而已方“无人伤亡”。

拿破仑困境：打赢战斗也赢不了战争

迪耶森开场就问，为什么战场上的胜利，总是换不成可持续的和平？麦葛瑞格以拿破仑当例子，在他入侵俄国前，副官科兰古（Caulaincourt）曾当面转达沙皇的态度：俄军会退入内陆，让法军追着跑，等法军拖过数百公里的烂路，就未必打得动了。拿破仑一笑置之，因为他对俄国所知太少，又听信身边波兰人的怂恿。

在他看来，川普现在的处境如出一辙，听信以色列，对伊朗开战。伊朗是大型陆权国，光靠空袭、封锁、击沉舰艇，没有地面部队配合，成功率很低；美国既没有足以动用大规模地面入侵的战略利益，也没有这样一支大规模陆军。他估计，海军陆战队加陆军步兵团，一共也就两三万人，丢进去改变不了局势。

他尤其看不上“宣布胜利”这件事，川普已经好几次说赢了，但麦葛瑞格认为这毫无意义，因为真正要的是结束战争，而拿破仑兵临莫斯科时要的也是这个，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到。

他更担心的是如果再打一轮还是失败的话，华府有人会主张动用核武，那等于为全球核战打开大门。

塞尔维亚模式失灵

迪耶森接着提出一个结构性观点：过去美国国策“无止尽的战争”（Endless War）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美方握有升级局势的控制权，也能把战事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但是面对俄罗斯、伊朗这类大国，这个前提不存在，战事会一路扩大。

麦葛瑞格同意，他将这套华府一贯的套路称之为“塞尔维亚模式”。1999年轰炸塞尔维亚，成功的关键是俄罗斯撤手，塞尔维亚才同意退出科索沃。但他说，这只是把问题压下去，并没有真正解决，如今波斯尼亚与科索沃局势又在松动。

这套打法在伊拉克、阿富汗失败，在利比亚勉强算成功，却让利比亚至今处于混乱边缘，即便是委内瑞拉的情况，他看也远谈不上“控制得住”。

轮到俄罗斯，美国扶植乌克兰当代理人，目标是拖垮莫斯科，将俄罗斯联邦分割、掠取其资源，他说这没有成功。

对伊朗，则是把以色列当先锋，背后是所谓的“大以色列计划”（Greater Israel），也就是让美国掌握区域石油资源，麦葛瑞格认为这同样行不通，反而唤醒了波斯与土耳其两个沉睡已久的老牌强权。

他把这套思维追溯到1991年沃尔福威茨（Paul Wolfowitz）的政策文件：不容任何对手出现，一有挑战者就压下去，同时“以民主之名”扩张影响力。“以规则为基础的自由国际秩序”（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在他眼中说穿了就是美国的军事、金融与政治霸权，和民主、正义与人权毫无关系。

中东：伊朗想把美军赶出去快成功了

麦葛瑞格判断，伊朗要赢，就得让美军待不下去，也就是摧毁区域内的美军基地，而他认为伊朗已经“差不多做到了”，并且有能力突破美方的导弹防御。美军一退，伊朗赌的是以色列失去外援，自己会知难而退；但他没把握这个赌注会不会成真。

他也提到伊朗并不孤单，巴基斯坦与土耳其如今都站在反以色列一侧。他预期，阿拉伯半岛上那些英国殖民时代遗留、靠美国接手维持的小国，现有体制与领导层恐怕保不住，也门问题则是美国解决不了、也不该介入的老问题。

谈到华府他毫不客气，直言这就是“以色列优先的政府”，说川普为了达成以色列的目标，不惜拿美国的财政稳定去冒险。

乌克兰：俄方认定非换掉基辅不可

话题转到乌克兰战场，麦葛瑞格说，俄方现在的结论是：不消灭基辅政权就无法取胜，而且要巩固和平，还得控制敖德萨与整个南部，一路到罗马尼亚、摩尔多瓦边界，让乌克兰回到内陆国的历史位置。

那为什么俄军推进慢？他点出两个原因。第一，普丁比历任俄国领导人都更在乎士兵性命，不愿付出高伤亡；第二，FPV无人机的威胁确实严重，弹头能到20至25公斤，而乌方的零件来源包括英国、法国、波兰与德国，打掉一个前线无人机控制站，另一个很快又立起来。

他说，冬季树叶掉光、热信号难以掩蔽，大规模进攻代价更高，所以真正的大动作恐怕要到春季。

两人谈到俄军据报再度起用“末日将军”苏罗维金（Surovikin），开始炸毁第聂伯河上的桥梁与铁路。麦葛瑞格认为，这早该做，一旦切断后勤，乌军仅存的两座“堡垒城市”撑不久。他不担心桥被炸会拖慢俄军，因为俄军最擅长抢渡河流，浮桥储备充足。

他研判俄军如果西渡，首要是确保敖德萨，最终不得不进入基辅，因为这是除掉现政权的唯一办法。

谈判方面，他认为2022年的伊斯坦布尔协议仍是合理框架，乌克兰人多半能接受中立，俄方在奥地利中立化时期也曾派员驻守委员会，问题是川普说法前后矛盾，他认为俄方已对美国政府失去信心。

欧洲离战场远远的喊打喊杀最大声

迪耶森提到，最近北约议员赴基辅表态，德国总理梅尔茨也一边说愿意同俄对话，一边说俄国已与欧洲开战，讯息混乱。麦葛瑞格的解释是，欧洲“全球主义份子阶级”（Globalist class）靠战争巩固自己的权力与正当性，不会自己认错，所以伦敦、巴黎、柏林非换掉不可。

他预期德国终究会是枢纽，但带头的会是法国与英国，德国另类选择党（AfD）将成为未来联合政府的一部分。

至于美国，兵力已经分散，没有能力在欧洲投入大军，欧洲“不能指望我们”，他还提到，连波兰的参谋首长都公开说俄军既强大又指挥得当，反倒是那些离乌克兰很远的人，说话越离谱。

麦葛瑞格说，川普想推动的1.5兆美元国防预算，他认为是天方夜谭。2001年911事件到2023年，美国已花约8兆美元在各类国防支出上，而且都是借来的。他拿英国当镜子：英国撤出印度时，债务占GDP比重冲到240%。他点名债券殖利率、通膨、粮价、柴油，还有常被忽略的硫与铜，波斯湾地区约占全球硫酸原料的四成，没有硫酸，冶炼与稀土提炼都会卡住。

他不打算预言具体日期，但结论就是美国“正在快速失去速度和高度”，就像美国离开越南，并没有发生什么坏事，一旦钱包撑不住，战争自然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