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壮军人

少壮军人 名博

『下海经商原创系列故事』(7)创收办副主任的三把火

少壮军人 (2026-09-25 10:00:27) 评论 (0)

(7)

创收办副主任的三把火



从海口回来以后,我重新走进省图书馆的大门,第一感觉不是熟悉,而是安静。新馆刚刚建成不久,四万多平方米的馆舍舒展开来,八层高的建筑显得宽敞而大气,却没有一丝喧闹。图书馆毕竟是读书的地方,建筑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为阅读而生的气质。高大的门厅把阳光引进来,宽阔的走廊明亮而整洁,阅览室里一排排书架安静地延伸,读者坐在窗边低头翻书,偶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馆外的环境也经过精心设计,大片的绿色植物环绕着建筑,树木、花卉随着季节变换颜色,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处假山点缀在绿荫之间,旁边还配有小巧的水景。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读书累了,完全可以放下手里的书,从阅览室出来沿着花木掩映的小路走一走,在假山旁站一会儿,或者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让眼睛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得到片刻休息。那时候我常常觉得,这座新馆不像一栋单纯的办公建筑,更像一座藏在城市里的文化花园。如今回头看,这样的环境恰恰是图书馆最珍贵的东西之一。相关图书馆建筑设计规范也强调,图书馆不仅要满足使用功能,还应做到美观大方、与环境协调,并通过绿化营造安静、优美的室外环境。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安静得让人容易忘记时间的地方,我却越来越坐不住了。海口那段经历虽然让我吃过亏,但也让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市场是什么样子。在那里,人们每天考虑的是房租、门面、客源、价格和机会,一间房子为什么值钱,不仅取决于它有多少平方米,更取决于什么人需要它、拿它来做什么。回到图书馆以后,我重新坐进采编部办公室,面对熟悉的工作流程,却渐渐觉得心里发空。采购工作已经有人负责,我手上的事情并不多,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稳定,现在却让我感到有些沉闷。有一天,馆领导专门找我谈话。领导没有一上来就说让我干什么,而是谈到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现在职工工资不高,福利也有限,单位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自己的条件,为大家增加一点收入?我听完以后,反而来了精神。这个问题不像采编工作那样有明确答案,它需要人去想、去试、去闯。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同意接受这个任务。

于是,馆里成立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新部门——创收办。主任由一位部主任兼任,主要负责把握方向、审核业务,我担任副主任,具体负责经营。可是创收办刚成立,并没有立即得到大家的认可。相反,议论很快就起来了。有人觉得图书馆就是读书、借书、藏书的地方,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创收办”?有人笑着说:“图书馆还能创什么收?难道以后看书也要收费?”还有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成立一个办公室就能赚钱,那还要别的部门干什么?”这些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他们其实也在等着看我究竟能不能做出什么来。毕竟我刚从海口回来,领导因为我在外面闯荡过,才让我承担这项工作。如果创收办成立以后什么都做不出来,那么大家对这个部门的怀疑自然会变成对我的怀疑。我没有和任何人争辩,只是暗暗告诉自己: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出一个结果来。

从那天开始,我第一次用经营者的眼光重新打量这座我已经工作多年的图书馆。过去我每天走在这里,看到的是书库、阅览室、办公室和走廊;现在,我开始看到这些空间背后的价值。新馆有四万多平方米,整整八层楼,又是按照未来较长时期的发展需要建设的,刚投入使用时,自然不可能每一个房间都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有些房间暂时空着,有些区域还没有充分利用。过去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一个新馆总要留有发展的余地;可现在我却突然想到,这些空间虽然暂时没有用于图书馆的核心业务,却并不意味着它们毫无价值。只要不破坏图书馆的功能和环境,能不能把其中一部分合理利用起来,让它们产生收入?这个念头一出现,我的脑子就像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把能够想到的项目一项项写在纸上。再一个个分析,什么项目投资少,什么项目见效快,什么项目不会影响图书馆正常工作,什么项目能够长期发展。有时候我甚至会走出办公室,在楼里慢慢转一圈。看到一间空房,就想这里适合做什么;看到一块闲置区域,就琢磨有没有人愿意租;走到八楼,我又会停下来往窗外看看。海口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的人并不是比别人拥有更多东西,而是比别人更容易发现东西的另一种用途。于是,我给创收办定下了第一个方向:先从图书馆现有的闲置资源入手。

就在这时候,我听说新成立的市经济电台正在寻找办公场所。这个消息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电台要找房子,我们有;而且我马上想到了一个别人可能没有想到的地方——新馆第八层。整个八层当时基本闲置,空间宽敞,楼层高,环境又好。更重要的是,对于普通单位来说八楼只是高一点,对于电台来说,顶楼却意味着可以架设发射设施。于是我马上联系对方,请他们来新馆看房。那天我带着电台的人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八楼,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因为这是创收办成立以后,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生意。如果谈成了,我就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谈不成,那些原本就不看好创收办的人,恐怕更加会笑话我。

电台的人看完以后果然很满意。新馆本身就是刚建成的现代化文化建筑,环境、交通和办公条件都不错,而八楼最吸引他们的,是顶楼可以架设发射塔。谈租金的时候,我也第一次真正把海口学到的经营思维用在了工作中。我没有只按照面积计算价格,而是考虑这层楼对电台究竟有什么特殊价值。对我们来说,它是一层暂时闲置的房子;对电台来说,它却可能成为一个非常理想的办公和发射场所。双方谈到后来,电台又提出,希望电梯能够专门供他们使用。这个要求让我犯了难。图书馆是一个讲究秩序和公共服务的地方,电梯原本供全馆工作人员共同使用,如果给电台专用,高层的工作人员上下楼肯定不方便。我回去以后反复考虑,最后决定把这个问题变成合同中的一个条件:电梯可以给电台专用,同时由电台给予相应补偿。

这个方案拿到馆领导那里以后,领导的谨慎态度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这不是一间普通办公室,而是涉及整个图书馆公共设施的使用。领导反复询问,电台为什么一定需要专用电梯,对馆里有什么影响,补偿怎么确定。等我把情况全部解释清楚以后,领导沉吟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至今还记得的话:“只要能够给大家增加福利,爬几层楼又有什么关系?”就这样,事情定了下来。为了照顾五、六、七层工作人员上下楼不方便,馆里决定在原有福利基础上,每人每月增加5元。原本还有人觉得以后上下楼麻烦,一听说每个月多5块钱,态度马上变了:“不就是多爬几层楼吗?”“一个月多5块钱,也值得。”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觉得有意思。原来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人的态度变化可以这么快。

经济电台最终租下了新馆第八层。创收办的第一笔收入终于有了着落。馆里经过研究,决定把电台租金的40%作为每月福利发放给全馆职工,其余60%则用于实物福利和节假日礼品,特别是春节年货。这个方案在全馆大会宣布以后,整个会场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创收办刚成立的时候,大家议论的是“能不能赚钱”;现在大家议论的是“一个月能拿多少”。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始发,有人已经在计算一年能多多少,还有人笑着说,看来这个创收办还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却很平静,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检验还没到。会议上宣布得再好听,也不如工资发下来以后,大家亲手摸到那笔钱。

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那时候馆里大部分职工的工资才有几十元,每个月工资发下来以后,家庭开支很快就会把钱安排得差不多。因此,当大家发现工资之外又多了一笔创收福利时,那种高兴是藏不住的。有人拿到工资以后低头看了半天,又问旁边的人:“你多了多少?”旁边的人把自己的凭证拿出来,两个人凑在一起比较,很快又有人围过来。有人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真发了!”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早知道这样,电梯不让坐就不让坐,爬楼梯算什么?”大家一下笑了起来。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心里却特别痛快。创收办刚成立时那些冷嘲热讽,我一句都没有解释,现在也完全不需要解释了。因为每个人工资里多出来的那一笔钱,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从那以后,创收办的地位一下子变了。过去有人觉得这个部门不伦不类,现在却开始有人主动问我:“最近还有没有新项目?”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你们创收办还缺不缺人?”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一个工资普遍不高的年代意味着什么。创收办虽然只有五个人——主任、副主任,也就是我,再加上一名电工、一名司机和一名会计——却掌握着全馆最活跃的信息和机会。馆里对人员进入这个部门也开始严格把控,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了。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项目以后,我没有停下来。我又想到,既然经济电台租了我们的八楼,而且每天都在向城市传播信息,为什么不能借助电台的传播能力,继续寻找客户?于是我让电台播出了图书馆有闲置场地可以出租的消息。广告播出去没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敲开了我的办公室,说听说图书馆有地方出租,想租地下室开一个围棋室。我一听,心里特别高兴,因为我自己就是围棋爱好者,大学期间经常和同学下棋,有时一盘棋可以下到深夜,甚至整晚不睡,虽然只有业余二段的水平,却一直喜欢这项运动。所以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租金,而是:棋室要是开起来,以后我下棋可方便了。我让他先拟合同,写清租金和经营条件,再报馆里审批。很快馆里同意将地下室划成独立区域,与图书馆其他部门隔开。棋室营业到晚上十点,而图书馆下午下班以后就基本安静下来,因此防火、防盗和人员管理必须单独考虑。

棋室的营业时间又给保卫科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收入来源。我们给保卫科每人每天五角钱,负责晚上馆里的安全,一个月就是15元。1989年,一个普通职工的工资只有几十元,所以15元绝不是一个小数字。消息传到保卫科以后,大家都很高兴,原本晚上值班是一件麻烦事,现在却有人主动说:“一个月15块?那值!”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同样一件事情,换一个角度看,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接着,我又让自己的教练把健身房开到了图书馆。不过那个年代健身还没有形成后来那样的商业市场,一个月训练费只有5元,所以我并没有把租金定得很高。对我来说,重要的并不是从每一个项目上榨出多少钱,而是把那些没有充分利用的空间逐渐盘活,让图书馆拥有越来越多的经营渠道。经济电台、棋室、健身房,一个接着一个,创收办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也越来越清楚,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从海口回来以后坐在采编部里觉得无所事事的人了。海口让我学会了寻找机会,而创收办让我第一次有机会把这种能力真正用到一个集体身上。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创收办已经做得不错的时候,我却没有满足。因为在我看来,前面这些项目虽然都有效益,却还只是小打小闹。四万多平方米、八层楼的新馆,还有那么多空间、那么多资源,难道只能靠出租几间房子来赚钱吗?我开始重新在馆里转悠,重新观察那些过去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有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花木掩映的庭院、假山和绿荫,心里一边想着图书馆应该永远保持这份宁静,一边又在琢磨:在不破坏这份宁静的前提下,还有什么资源能够变成收入?

那几天,我又开始像创收办刚成立时一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桌面上已经有了几个项目的账目和合同,可我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里。我知道,下一个项目如果能够做成,创收办才真正有可能从“能创收”走向“会经营”。我甚至已经隐隐感觉到,下一个才是真正能够让整个图书馆再次轰动的项目。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项目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创收办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而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