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头七那天院子里出现的彩虹)

虽然我知道生命有始有终，死亡不可避免。然而，当生死离别真的降临在眼前时，所有的理性和知识都会瞬间坍塌，只剩下最真实的脆弱与痛楚。

我们都必须随时随地面对死亡。不论我们愿意不愿意。几周前，我失去了陪伴我十五年的狗狗丽丽。那是一段最难过、最绝望无助的时刻，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漫长而窒息的煎熬。

一周前，朋友的弟弟专程从美国本土飞来夏威夷，准备参加家族一位亲戚的追思纪念活动。他才五十出头，平时身体健康。星期五中午到达姐姐家，大家还沉浸在亲人重聚的欢喜中，谁也没有料到，夜里两点多他突发急诊脑中风。清晨七点，直升机紧急将他转运至檀香山的大医院，但很快便被医生宣布脑死亡，最终还没来得及去见父母，就离开了人世。

一个本来为了哀悼他人而赶来的人，却在几小时内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先一步离去。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我，犹如又一次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击中，无情地迫使我去面对那个终极的课题：当无常成为日常，我当如何面对死亡？

九年前我失去父亲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那时的我痛不欲生，以至于我回到夏威夷就取消了长途电话服务。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人守在那部电话机旁等我的电话；再也听不到有人关心我每天吃什么、睡眠好吗、开车注意安全等等细碎到啰嗦的声音了。我感觉那一刻我的脊梁骨塌了，我成了孤儿。“爸爸”这称呼成了我无法得到的奢侈与心痛。

谁人这辈子可以不走进悲伤的荒野？谁能够阻止这生命中源源不断的失去呢？没有任何人可以。情感的纽带拉得越紧，关系越亲密，在剥离那一刻产生的痛感就越剧烈。

既然无法逃离死亡，悲伤的荒野，自然便成为人生必经的荆棘之路。而恰恰是这条路，我们大多没有预备好怎么走过，又该如何面对。

有一首著名的流行歌曲《潇洒走一回》，里面有句熟悉的歌词叫“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试问在面对生死巨恸时，我们如何能精准地决定哪一半清醒、哪一半醉？以为靠着半梦半醒的幻象就能疗愈伤痛，更是对悲伤最大的误解——那不过是一种自我的麻醉与解离。

法哈德·萨伊德医生（Dr. Fahad Saeed）是一名肿瘤和临终关怀专家，他在 TED 演讲中分享了他对生死的见解。他坦言，在面对自己七十岁母亲谈及离别时，他也曾第一反应选择否认：“妈妈，不会的，你会好好的。” 但在陪伴了无数临终病人后，他道破了那个终极的真理：“You die the way you live.”（你怎样度过一生，就会怎样面对死亡。）

在萨伊德医生看来，生与死并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根绳索的两头。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本质上是对“如何活着”的迷茫与遗憾。他在演讲里提到的那些生命：老爷爷 Jerome 在经历了失去儿子的惨剧后，将余生奉献给照顾孙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因而不再畏惧肾衰竭与死亡；年轻妈妈 Betsy 在癌症晚期，将最后的时间化作纯粹的爱，为幼子录制视频、写生日卡片，她的生命落幕时没有恐惧，只有充盈的爱与使命。

这种“以爱问活，因而无惧于死”的答案，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精神财富。他这一生，守住了婚前对我太外婆的承诺：“善待你的妻子”。不论母亲家遭遇怎样的迫害，他始终不离不弃，承担着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常讲自己从小在孤儿院的经历，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会热情地把乞讨者迎进家里，跟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像老朋友一样聊天。每当我也这样做的时候，我都能深深感受到父亲的生命依然在我身上延续。

我知道有人会说，丽丽只不过是一只狗。但是，狗狗是下凡的天使，教我们如何去爱与被爱。这是丽丽用它十五年的生命带给我的启示。狗狗对主人的忠诚，养过狗狗的人都能体会——它们永远不会背叛你；而只有人才会那么对待同类。它对主人的爱是无条件的，是永不改变的。我难过的时候，丽丽会陪伴在我身边；我哭泣的时候，它会用小爪子轻柔地抚摸我，依偎在我身边。用今天的一句流行语来说，狗狗是最能给我们提供情绪价值的。

同时，狗狗也最能唤起人们心中的善意与爱心。它们教会我们如何在日常中与它们相处。在它们生病的时候，怎样耐心地照顾它们；在它们做错事的时候，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去安抚害怕的它们，而不是指责、训斥，更没有虐待与遗弃。

丽丽也是幸运的。三年前，我们发现丽丽肚子上长了一个良性肿瘤，当时我很想通过手术切除它。但丽丽的医生告诉我，高龄狗狗承担麻醉的风险极大，他希望我能接受现实，好好陪伴丽丽，不要让它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医生不是有钱不赚，他对待生命的态度，不仅让丽丽减少痛苦，冒生命的风险，也让我们多拥有了丽丽三年的美好时光，更加珍惜与丽丽在一起的每一刻。

丽丽活出了最纯粹、最无条件的爱，它的爱点亮了许多人的生活。丽丽去世几天后，那个曾经和它一起玩的“小哥哥”心有灵犀般地来发信问候它。当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成长为帅气的“兵哥哥”，但他却一直记着丽丽离开西雅图的每一个日子，记得丽丽每年的岁数，心里始终惦记着它。被远方的人这样深深惦记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还有丽丽当年坚持救下的流浪狗娜娜，如今已成了我们这条街大家都熟悉的故事。正因为丽丽当年的坚持与爱，连接了邻居们之间的友好互助。虽然丽丽不在了，但大家每天路过看到娜娜，都会回忆起当初丽丽的善良，才有了娜娜如今幸福的狗生。甚至在最后，丽丽用它生命的温热化作了一座桥梁——让身在异乡惶恐不安的我们，得到了夏威夷原住民诺伊和史蒂夫极其神圣与无私的拥抱。

很多年前，我的老师教导我四个字：“活在爱中”。这其实不是大道理，而是最实用的生命观与生活观。

我的朋友查理（Charlie）是一名地产经纪人，他和太太安娜育有三个孩子，还收养了三个孤儿，其中有两个是黑人孩子。他们家曾是我们这些留学生最温暖的聚集地。他甚至在六十岁的时候，还将自己的一个肾捐给了素不相识的人，只为那人的孩子有父亲陪她长大。

查理七十大寿那天，我们在他家聚餐，一起观看查理放映的他从小到大的照片。最后一张照片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查理和太太安娜并肩远眺，站在夕阳西下的金色余晖中。我当时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隐隐有些酸楚：一个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到了生命的后半程，难道就只剩下这落日下的孤寂背影了吗？

直到后来在查理的葬礼上，看到那么多个因为查理的爱而改变了命运的人聚在一起，我才真正读懂那张照片的含义——那不是落幕的孤单，而是爱在天地间无声弥漫的丰盈。

生命自有其必然的规律与过程，而查理在他的一生中，早已点亮了许许多多的生命。他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绚丽与丰盈，他的爱也因此在人间生生不息地延续着。正如萨伊德医生所揭示的那样——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承担、如何去活好每一个当下，决定了我们最终将如何坦然地面对落幕。

夏威夷有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彩虹之上）。在夏威夷文化中，彩虹从来不仅仅是自然现象，它是一座连接人间与天堂的灵性之桥，代表着祝福、希望与生命的延续。夏威夷原住民Israel Kamakawiwo?ole把这首歌唱成经典：彩虹之上，有一个没有苦难与悲伤的彼岸；而在彩虹之下，我们所经历过的每一份真挚的爱、每一次无私的付出，都早已化作生命中最绚烂的光芒。丽丽头七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这美丽的彩虹。我知道是丽丽在告诉我：爸妈，我会在彩虹桥迎接你们的。

悲伤是爱的代价，而爱，比死亡更强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9O5gWktvtk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写在后面的话：

悲伤从来不是一个等待被解决的难题，而是一份需要被承载、被看见的体验。如果你也曾经历或正在经历着某种悲伤，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与感受。在这里，你的悲伤会被温柔看见，你的爱也会被深深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