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到Fox Business一条消息，Costco刚刚公布了季度财报，其中有一笔很特别的收入：美国政府退给它1.84亿美元关税。

其中1.74亿是退回的关税，另外1000万是政府支付的利息。而且这还只是Costco预计全部退款的三分之一左右。进入新的季度，公司又收到了一笔数额差不多的退款。照这样算下来，Costco最后拿回来的钱可能超过5亿美元。乍一看，Costco实在是发了大财，而且是关税的大财，还外加这么多利息。

这么大一笔意外之财，Costco准备怎么处理？

CEO Ron Vachris说，公司已经把其中相当一部分用于降低商品价格，包括蔬菜水果、肉类、饮料，以及家具、五金等商品，算是回馈会员。CFO Gary Millerchip也表示，今后收到的退款，大部分仍会用来降低价格，为会员增加实惠。平时购物都是我太太的事儿，我不太了解Costco的物价变化，不知道其他朋友们近来有没有感觉到价格更实惠了。

当然，公司并没有把退款全部反哺消费者。财报显示，关税退款给Costco第四季度每股盈利增加了大约15美分。也就是说，一部分用于降价，一部分还是进入了公司利润。

看到这条消息，我马上想起一年多以前特朗普轰轰烈烈发动的那场关税大战，也忽然发现，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提到“解放日”了。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宣布大规模“对等关税”，把这一天命名为“Liberation Day”（解放日）。按照当时的说法，这是美国经济一个黄金时代的开始。外国商品要进入美国，就得交关税；美国政府因此可以获得巨额收入，美国制造业也会重新振兴。美国将会变得非常富有，前所未有的富有。

当时最大的争议之一就是：关税到底由谁来付？特朗普的说法很简单：外国人付。他甚至用了他的那些追随者很容易听懂的话：“eat the tariffs”，也就是让外国出口商自己把关税“吞掉”。

2025年5月，Walmart警告，由于关税太高，公司不可能全部自己承担，一些商品不得不涨价。特朗普马上在Truth Social上批评Walmart，要求：“Walmart and China should … EAT THE TARIFFS.” 言外之意，就是让Walmart和中国自己承担，不要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特朗普政府的几位主要经济和贸易官员当时也纷纷有样学样。Peter Navarro说外国人会“eat most of it”；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也说外国出口商会“eat”掉大部分关税；商务部长Howard Lutnick和美国贸易代表Jamieson Greer也都一本正经地使用过“eat the tariffs”这个说法。意思基本一样：美国市场太重要，外国企业为了保住生意，只能割肉降价，把关税生吞下去。

这个说法听上去确实很诱人，也很生动，尤其对那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选民，很容易产生鼓动作用。如果外国人把关税吃掉，美国消费者不用多花钱，美国政府却可以源源不断收到关税，美国当然就赢麻了，何乐而不为！

但一年多以后再看这出外国商人生吞美国关税的大戏，并没有让选民感到扬眉吐气，反而让不少人有一种被糊弄的感觉。

从实际操作上说，关税首先就不是外国出口商直接交给美国政府的，而是美国进口商向美国海关缴纳的。美国商家当然可以要求外国供应商降价，让对方承担一部分，自己也可以降低利润承担一部分。但更多的商家必须通过提高售价，把部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否则商家自己也无法填平关税造成的成本缺口。也就是说，支付关税的主力军是消费者。

后来发生的情况也基本如此。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CBO）等机构的研究显示，外国出口商确实承担了部分关税，但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也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关税通过进口商品涨价、进口原料成本增加等途径进入美国物价。关税当然不是美国通货膨胀的唯一原因，但说关税全部由外国商家eat掉，美国消费者没有承担关税成本，显然是睁着眼说瞎话。

这部大戏还有讽刺的一幕。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利用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也就是IEEPA，以紧急经济权力大规模征收这批关税，没有得到这项法律的授权。于是政府不得不退钱。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目前计算，需要退还的IEEPA关税大约为1660亿美元，而且这个数字还不包括利息。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打脸的场面。当初这笔钱收进来的时候，被当成美国政府通过关税获得的巨额财富。现在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又要从国库里拿出来，退给当初交钱的美国进口商，而且还得支付利息。

Costco收到的1.84亿美元里面，就有1000万美元是利息。当然，并不是特朗普征收的所有关税都被最高法院推翻。钢铝等依据Section 232征收的关税，以及一些依据Section 301等其他法律征收的关税，并不属于这次退款范围。

但是，2025年“解放日”时描绘的那幅图景，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当初说外国人会把关税“吃掉”，美国消费者基本不受影响，美国政府则坐收巨额关税收入。实际结果却是，除了外国出口商承担的一部分，美国进口商也承担了相当一部分，而他们又通过提高物价把部分关税成本转嫁给了消费者。而如今大约1660亿美元的关税需要退回，恰恰说明当初直接向美国政府缴纳这笔钱的，本来就是美国进口商。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退回的钱只能进到进口商的口袋，却不会直接退给消费者，因为消费者并没有直接支付关税的记录，他们的负担是商家通过涨价转嫁给他们的。也就是说，政府有记录证明Costco当初交了多少关税，却不可能知道一年以前哪个消费者在Costco买了哪件商品，其中又多付了多少。所以政府只能把钱退给企业。

企业拿到退款后如何处理这笔钱是个未知数。政府并没有规定必须退给消费者。是否通过降价等方式回馈消费者，基本取决于商家自己的选择。这也正是Costco这次的做法值得点赞的地方。按道理，它完全可以把退款留在公司账上，没有人要求它把钱重新交给顾客。但Costco决定把其中大部分退款通过降低商品价格的方式回馈给会员。消费者当然不可能拿回自己当初多付的每一块钱，但至少能够从今后的低价中得到一些补偿。

从商业上看，这其实也很聪明。Costco少赚了一部分眼前的利润，却可能换来会员更多的信任和好感。

一年多以前，“Liberation Day”宣布的时候，关税被描绘成一笔由外国人买单、美国坐收其利的大生意，是营造美国新黄金时代的滚滚财源。如今再看，外国人并没有把关税全部“吃掉”，美国商家和消费者也承担了相当一部分，而政府收进去的大约1660亿美元IEEPA关税，现在又要连本带息退回给美国进口商。只不过，当初因为涨价多付钱的消费者拿不到退款支票。好在Costco还记得他们。

2026.9.27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