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人类的黑暗时代里,个人的良知和良心是使人性生存的明灯。
我的方叔叔就是这样一盏我生命中的明灯。当我过早地失去父亲、在黑暗中迷失时,是他默默地担负起一份像父亲一样教育我的责任。他是第一个像孩子一样与我们孩子玩的大人。他在每个夏日的午后都带我和他的孩子去大自然里游泳。他是唯一一个平等地与六岁的我和其他小孩每天不厌其烦地争论问题的大人。他在那个靠撒谎生存的黑暗时代里指给我看真实之中的光明。也是他示范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生气伤心,而是要以各种无拘无束的笑声来对待人间的一切烦恼和黑暗。
我的方叔叔也是这样一盏他的学生的明灯。他的学生们是这样评价他的:当他是他们的老师时,他们都把他当做实在的益友;而当他不再是他们的老师时,他们却都要把他当作终身的良师。我想不出对于一个教育家有能够比这更好的评价。
我的方叔叔更是这样一盏我们中国那个时代中的明灯。在今天,在亚利桑那州明朗的天空下,我们想像不出他所照亮的是什么样的黑暗。为了平息他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有限的几个语言炸弹的影响力,中国共产党和它的专政要在八七年搞反自由化运动,并引发了八九年的中国人民大规模的争取民主的运动。让我在这里回顾一下他那时的那几颗主要的民主炸弹吧:
一、我们不应该让百年前的自然辩证法和马列主义继续束缚现代科学研究和教学的每一步。自然辩证法的许多结论已经被近代科学和现代科学证明是错误的。自然辩证法和马列主义必须被现代化——人类总是脱掉旧思想才能进入未来。
二、在经济上是人民养活了政府而不是政府养活了人民。
三、现代化必须是全方位的。中国的近代史上已经证明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一套行不通。相较于科学技术的现代化,社会制度和人的观念的现代化对于我们中国重要得多。
四、除了共产主义各个领导人的错误,共产主义本身可能就有制度上的根本缺陷,因为普通人民总是在西方的民主制度下生活得更幸福。
方叔叔的这几点在今天在中国,已经成了所有人民心中不证自明的真理,虽然方叔叔本人仍然是中国政府眼中的头号通缉犯。在中国政府为中国不能民主化所做的诸多证明中,最近期的版本是“中国某些村落交通不便”。方叔叔,您是不是非常得意您的一生,也是不是正在冥冥中和我们这些悼念您的人们一齐--在为您一生中所取得的这些成就而在暗自微笑?
谢谢你,方叔叔。
——王成朴,写于二零一二年。
这是我至今为止一生中最不愿写的一篇文章,因为这是我在我的方叔叔--方励之先生追悼会上的悼词。
我在年轻时刻意隐瞒我与方励之和李淑娴夫妇的亲密关系,觉得这样才能保持我的独立人格。现在生命已经过去了一半,我开始懂得弃恶扬善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现在我这一代曾经年轻过的痕迹已经被中国当局基本抹掉,忘却的焦虑早已取代了沽名钓誉的疑虑。
二
方励之和李淑娴夫妇,是我母亲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五七年反右时,方励之和李淑娴提出中国那时专制体制上的诸多根本问题,尤其是“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的根源”、“马列主义的实质”、和“青年该不该独立思考”等问题,李阿姨被划为右派,两人都被开除党籍。因为王竹溪老师的仗义执言和黄昆老师的赏识和保护,落入另册的李阿姨幸运地没有像其他右派那样被北大开除。我妈思想正统,但是总替被批判的同学和同事求情,总说被批判的人有缺点和错误,但不是敌我矛盾,因此,她也从漏网右派开始,一直是被整肃的对象。因为怕别人说串联反党,方叔叔和李阿姨此后多年不敢和我母亲相互来往,直到我父亲去世。我第一次见到李阿姨,是在我父亲于1973年去世后,我母亲由于过度悲痛和过度劳累而暂时不能理事,李阿姨带着5岁的我在她家里小住。李阿姨那时住的地方其实不能叫家,大约只有10平方米,是三家人挤在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中的最小一间,她自己的两个孩子很大了都没有条件接回来,丈夫也长久在外很难相聚。李阿姨自己身体那时也不好--因长期在没有防护的条件下研制半导体材料和做晶体管,导致中毒弄垮了身体,又在鲤鱼洲超强劳动染上肺病--她大学时是长跑运动员,那时肺病刚刚好,上四层楼回家都要喘半天气。在她的小屋里,李阿姨天天尽可能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聊天。李阿姨那时挺穷的,因为当右派,她的工资要比同龄人低。她熨烫衣服用的是个铸铁的烙铁,在火炉上先烧到烫手,然后在衣物上喷过水后再烫,烫时要全神贯注。李阿姨把我的话匣子打开了,自己一分神,把她唯一的一条“好”裤子(还是自己手缝的)烫了一个大洞。我至今还记得那条棕色的裤子烧糊时的焦味,和那时李阿姨气恼中咯咯的笑声。
我第一次见到方叔叔,是1976年李阿姨分了两居室的新房。从旧居搬去的家具连一间都放不满,另一间小居室是全空着。这就让方叔叔晚上关了灯用来当“鬼屋”:他在里头装怪,我们一帮小孩进去捉怪,但在“鬼屋”里总是被怪捉,那时整个小单元里都是大人和孩子的笑声。我是第一次遇见这个与我们这些小孩玩到一起的叔叔。以后我们这些孩子总盼那个装怪的叔叔快点从外地回来。
在改革开放以后,方叔叔有机会在暑假从合肥回北京。只要有时间,方叔叔都会带着我们一帮小孩去颐和园游泳。开始我们是在颐和园知春亭旁的游泳区游泳。但那里太浅,水也浑。等我们小孩都学会游泳了,方叔叔就带着我们去颐和园后湖。那是一片未开放的水域,要用雨衣遮蔽着换衣服。湖水很清湖也很深,湖四周长满了杂草。方叔叔怕我们这些小孩游泳的力气不够,就买了一个充气垫以便我们累了就趴在上面跟着游。后湖的中心有个岛,岛上的野树丛中有个高高的土堡,据说是以前宫里关太监的地方——我们按照《基督山伯爵》,叫它伊夫堡。当第一次我们几个孩子终于能够扶着充气垫游过宽阔的湖面上岛,方叔叔马上带着我们,披荆斩棘,一直走到土堡的下面,那时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被荆棘划伤的印痕。土堡很高很窄,裂了一个半人宽的缝,从下往上看,是裂缝之间巴掌大的天。方叔叔就试图斜着身子撑着两边的墙爬上去,被李阿姨以太危险的理由马上制止了。与我们这些孩子在一起时,方叔叔显得非常好奇和贪玩,“没有正型”,经常给我们以讲笑话和讲悖论的方式讨论问题,喜欢与我们这些小孩争辩、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追问、直到我们开始认真地思考。他在我们中间经常爽朗地大笑。方叔叔其实是我们这些孩子中最大的孩子。
在颐和园后湖以外,在玉泉山方向上还有一个湖。与荒凉的后湖不同,远望那个湖上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于是在我们好奇心的驱动下,在我们的催动下,方叔叔带着我们这群孩子远足去看个究竟。湖周围除了我们没有其它行人,湖中的岛上是现代化的仿古大屋檐建筑,连路灯也是仿古的,是我在那个时代第一次见到。在通往岛的桥前有个大门,挂着北京党校疗养所的牌子。那个湖和那个岛每隔一小段便有一个便衣警察守着,也严厉地打量每个路过的人,我们围着湖转了一圈都是如此。方叔叔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坦诚:他估计那个岛不是北京党校的疗养所,而大概是某些大人物的行宫。从那个岛,方叔叔直接向我们这些孩子讲了中国所面对的各种问题, 包括老百姓的贫困、和官员的特权。
而其它家长,特别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中国家长,为了孩子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和融入社会,掩藏起自己的不满和家族的不幸,只向他们的孩子灌输官方的观点,使每个孩子不再知道家族和中国的真实历史,让中国在民智上从文革以后的觉醒开始大步倒退。其实学习在中国一直是功利性的,两千年来的科举、毛时代的学毛选、现代的高考和考公,都是这个目的,也都使中国知识分子整体上越学越自私和愚昧,和教育一直是专制最好的帮凶。所以文革中被老师革命洗脑成功的学生会去整和打老师,使老师整体既是害人者,又是受害者。直到今日,任何对革命史的怀疑在中国都成为不可触碰的法律禁忌,而且有大量的守法群众自觉地检举揭发。
平时方叔叔也很爱与我们这些孩子开玩笑,经常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而且他对我们从不摆长辈的架子,有问必答,而且都是极其真诚的回答。大概是1979年初,他们那班老同学们劫后在他家聚会。大家都在唏嘘每个人这些年的遭遇、庆幸能够活过来、骂骂四人帮和具体整人的人,方叔叔却当着一桌子的人,包括家属小孩,说:“问题不是出在某些坏人身上,而是制度有问题。”当时这句话真是让满座皆惊,一下没有人敢接话,静可闻落针。我也对这句话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它直接挑战了我从小到大一直被灌输的真理。这次事后不少人私下议论:方励之太狂了、太不小心了,以后肯定要出大事。
三
以后,那个装怪的房间成了方叔叔和李阿姨的两个孩子的卧室、放电视的地方,也是我周末躲在里面看书的地方。方叔叔从国外带回好多书,两个居室顶天立地的书柜都装满了书。我一边在装怪屋里看我能懂的书,比如在美国的黑猩猩露西如何开始用手语与人类交谈,一边咀嚼着白天学的那些被要求必须熟背但已经没人相信的政治答题、和中文语文的那些围绕着革命思想的课文,心里开始了对谎言教育的小小反叛历程。方叔叔和李阿姨是书痴,小小家里的各种书摆得顶天立地,对孩子也是如此。比如他们家里当时《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原版各有一套,也有其它的世界名著如高尔基的三部曲,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等。给孩子的小人书也各有一套,每套小人书几十本。我看过原版,再一页页看看小人书里具象化的各名著,也是饶有兴趣。除了各种物理专著、科普读物,还有不少海外的文史读物,比如香港出的讲中国现代史的课本。使我从八十年代早期开始,就接触到了不同的思想、和不同思想之间的争辩。可能也是因为太爱书了,方叔叔认为灵魂不死:人可以身灭,但是人的思想可以以信息的的方式永存——特别是那些不需要人来坚持、信仰、和武力维护的思想,是会永存的。
但是方叔叔这么说作为信息的思想可以独立于物质,居然在当时触动了唯物辩证法卫道士们的神经,认为他在宣扬唯心主义和灵魂不死,也于1983年反精神污染时对他开始了一场小小的学术批判。当然,方叔叔杵逆唯物辩证法也不是第一次了,因为他从文革中他劳动改造回来,第一项学术任务就是批判当时被认为是违反马列主义唯物辩证法的广义相对论和宇宙学,他却越看越对广义相对论和宇宙学着迷,并在山高皇帝远的中国科技大学偷偷组织了一个研究宇宙学的小组,从此开始了他研究天体物理的历程。1983年时方叔叔挨批时一点也不服气,公开和当面顶撞卫道士们,还给我们这些小孩逐条去讲当时的科学圣经《自然辨证法》中的错误,比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因为不懂微积分,而批判“白夜佯谬”——也因此宇宙学成了苏联和红色中国的伪科学和禁地,而那时我恰巧在学中学课本中恩格斯的《在马克思葬礼上的讲话》,对恩格斯夸奖马克思的“在微积分上也有独到的见解”也私下有了独到的见解,也让我渐渐成了另一个思想上的“刺头儿”。
今天中国当局以阅读反动读物的罪名严肃处理官员,其实是有道理的:禁锢思想一定要从禁锢思想的传播开始,然后划出禁地,比如不能亵渎圣像、质疑圣言和圣迹、和篡改红歌;同时指定思想的标准答案、要求每个人自觉维护专制、时时互相提醒和监督、一日多次重复。这套控制方法,非常有效,因为不断的重复是有效的思想控制手段。北韩金家靠此七十年来一直一统江山;柬共甚至为了这个目标拆散家庭、以便更有效地给儿童洗脑。这也是今天中国政府在努力中的发展方向,并且已经卓有成效。
那也是个最给人以希望的时代,当报纸上三十年来的第二次真正的争论变成官方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不再是马列主义或者毛泽东思想是真理的唯一标准,从大人们当时的各种反应上,我就隐隐地觉得世界要大变了;几年以后我才知道方叔叔和李阿姨、与他们不少同代人,为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场第一次真正的争论,付出了他们的青春、幸福、甚至生命。反右并不仅是一场运动,而是一次对民智的彻底掐死。中国不幸的地方,就是每一次民智运动都被完全掐死,然后完全从新开始。五十年代如此,八十年代如此,在今天由民间自发开始于千禧年的民智运动正在被逐步掐死,它所依赖的网络和自媒体也在一点点被收紧,包括在上飞机和地铁前抽查旅客的手机,只要偶尔的抽查就会形成寒蝉效应。今天中国再次举报政治思想成风。
从那些书里,从不同思想的碰撞中,我明白了探讨问题一定要追到原始资料,而不是只是相信概念。以后我迷恋上物理,也第一时间读到方叔叔和李阿姨编的大学课本:它不是像其它课本那样尽量往高深里讲,而是总在认真探索每个物理概念的本源。比如书里用“芝诺佯谬”来说明时间不是绝对的概念,而是一个测量出来的量;因为时间是测出来的,所以它在不同的参照系里可以是错的。那个课本里还对“普世价值”做了深入的讨论,即物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和等待人们去发现和学习的真理,而是所有物理量以测量的方式相互联系,并且必须在任何场景下都在理论上自洽、和经受得住实验的检验:在物理史上最典型的是电学、磁学、光学、高能物理、直到宇宙学的逐步统一。以这种互相关联的普遍性推广到人类社会,就是不能在承认西方物质世界的先进性同时,强调马列主义在理论上的先进性——这恰恰揭露了当时邓小平四个坚持下黑猫白猫理论的最基本的逻辑矛盾。
小单元的另一间居室成了方叔叔李阿姨的卧室、书房、兼客厅,在那里方叔叔李阿姨接待过的既有科学上的世界名人、又有他们的同行同事,更多的是他们的学生、与他们同样在过去落难的普通人、和思想敏感的艺术家。一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写好了文章,甚至只是有了想法见解愿他们分享,就大胆登门来访,也能得到他们的耐心倾听、热忱鼓励、和诚恳意见。他们夫妇对青年人种种优秀之处也总是赞不绝口,是真正地喜爱青年人。八十年代中后期,方叔叔在家时,那一间居室有时就像年轻人的俱乐部;年轻人多时不仅那一间居室的床沿地上坐满人,走廊里甚至厨房厕所里也站着人;大家的争论声和欢笑声不断。
那也是一个拨乱反正的时代。很多被过去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只因为看到方叔叔的文章,或知道了他的右派经历,就贸然慕名来访,并受到方叔叔和李阿姨的热情接待,因为他们感同身受,知道历经苦难的人需要一点关爱。我记得方叔叔的书桌上有一个右派画家送给他的画像,用笔极粗,一道道油画重笔之间有裂痕,在像与不像之间。当时我不欣赏这种画风,以后理解了那是画家本人对苦难中的生活经历的感悟。
我记得有一位完全陌生的人,大学是学工程的,在一个山沟里修战机,但他对广义相对论和天体物理感兴趣、并且做了多年的探索;他辗转通过我母亲找到方叔叔,希望给他指点一下。方叔叔专门用了一个晚上屏开他人它事,看他的工作和给他答疑。那个叔叔事后非常感动——因为方叔叔是完全平等地待他,肯定了他工作的大方向是对的;也有些遗憾——因为他信息不灵闭门造车用许多年走了很多老路和弯路,做出的成果要么是错的,要么是别人已经发表的。
在与社会同呼吸的同时,方叔叔和李阿姨在那另一间居室里做了很多研究,翻译了许多书,写了一套思路很新颖的普通物理教材,并推动中国和国外在科技、文化、和思想上的交流。我在方叔叔和李阿姨家多年,很少听到他们互相谈政治,他们互相谈的总是业务。那时李阿姨忙得走路带风,天天没有时间做饭,家里常吃的是食堂买来的馒头夹酱豆腐,再加外头店里买来的烧鸡或粉肠加强营养,尽量生吃蔬菜、或把水果当蔬菜吃。有一阵李阿姨的妈妈来北京小住,觉得李阿姨顿顿从外面买回来,花钱如流水却吃得并不好并不健康,对李阿姨的这种管家方式不满意,不断向我母亲抱怨;因为老人穷苦了一辈子,不理解方叔叔和李阿姨在以这种方式争分夺秒,来弥补他们被剥夺了的青春。
那个两居室小单元在顶楼,夏天特别闷热,没有客人时,方叔叔总是挥汗如雨地穿着小汗背心在书桌前工作;有人来就赶紧好好整洁一下穿上衬衫出来会客。方叔叔和李阿姨在那里蜗居了许多年,1987年方叔叔被开除党籍踢出科大时那个小单元还上过美国的《时代》杂志,直到那时当局才匆匆给他们按照科学院学部委员的待遇换新房。以后他们非常留恋那个杂在北大教工宿舍中、熟人老来串门、经常挤满了大学里来的年轻人、冬冷夏热的小单元。
四
方叔叔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在政治思想上的风云人物。因为他出国较早,感受到几十年浩劫以后的中国和西方现代化社会的巨大反差,成了思想上的先行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方叔叔就是在那个时代喊出“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小男孩,并且坚持不懈地喊。文化大革命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但是文化大革命打乱了共产党按部就班,无意间放松了不断在人民的思想里勒紧的枷锁,也揭示了红色大门后的触目惊心的特权。文化大革命中,每逢过年过节前,都要枪毙一批人,其中包括大量的政治犯;节前看朱笔勾决,和他们被枪毙的原因,也是老百姓过节的期待节目。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仍有几批人因为质疑毛泽东或党的领导被枪毙,其中著名的包括王申酉(1977 年)、李九莲(1977 年)和钟海源(1978 年),其中钟海源被枪决前被活体取肾以供移植,李九莲被枪毙后被暴尸被挖去乳房和阴部。文革的遗风在继续的同时,1978年5月胡耀邦顶着巨大的压力推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并开始平反冤假错案。1978年11月北京西单民主墙诞生。在那里,人民表达着对过去的批判和对未来的期待,北岛以诗歌《回答》表达了几代人的心声,而魏京生在政府于1964年提出的“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以外,加上民主与人的思想的现代化这“第五个现代化” 的呼吁——其实是对整个八十年代的前瞻。西单民主墙中,有不少反对当时掌权的华国锋,要求邓小平彻底掌权的呼声,但是当邓小平彻底掌权后,于1979年3月逮捕了魏京生、和发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讲话,于1979年12月关闭了西单民主墙、并于1980 年 9 月取缔了人民贴大字报和公开辩论的自由。那以后尚有伤痕文学延续。但伤痕文学所反映的,只是各人所受到的磨难,特别是当权者和他们的家属所受到的暂时的磨难,对民族所受的痛苦的根源根本没有触及。多数伤痕文学所增加的不过是另一种“公子落难”式的京戏。伤痕文学也于1981年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中被叫停。以后的少量反思文学于1983年再次被批判。取而代之的是《我的中国心》和《霍元甲》《陈真》这些宣扬民族主义的“海外”作品。再次如五四运动一样,民族主义在中国取代了民智,不过这次是当局主动主导的,并借助香港殖民地文化的胡编乱造来完成。当局向年轻人推崇的模范,是曲啸这种痴忠的制度受害者——1951 年大年初一,他父亲在大连街头被苏联军车撞死,未获一分赔偿;当局推定他必然仇苏,而反苏即反党,遂定为反革命;因为这种出身,曲啸从十四岁起,前后入狱二十二年。其名言"母亲错打了儿子,儿子不能不爱母亲"——他说的母亲,指毁了他一辈子的党。
但是方叔叔的脚步并没有按照官方的步调停下来,而是不断地探索制度的缺陷,想在根本上避免民族再次重蹈苦难。按照方叔叔率真的性格,他一直就是有话直说、不假修饰、“太狂了”。比如他当时最破惊天的言论,就是:中国是人民养着政府,而不是政府养着人民——这现在已经是多数中国人的共识;而那时,政府一直强调是党靠着6%的耕地养活着世界上20%的人民。另外还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套在历史上行不通,在现代照样行不通——这现在仍然还是禁忌,虽然从逻辑上讲,马列主义也是西学。至于方叔叔说的“民主不是政府赐予的,民主是人民争取来的”——这至今也是反动言论。另外那时方叔叔从官员多侵占住房分配、官员子女在内搞官倒在外包揽进出口贸易的现象,察觉到腐败将是改革开放的癌症,并呼吁官员制度性地公布财产——他要求这一制度从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做起。甚至在他已经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方叔叔仍于1989年1月6日,写信给邓小平,希望他能够大赦已经被关押十年的魏京生,虽然方叔叔与魏京生素不相识。他凭一个科学家的良知和童心,成了八十年代最著名的异见者。方叔叔的这些言论,给千禧年靠互联网和自媒体由民间开始的另一次民智开启铺了路,虽然方叔叔本人作为八十年代最著名的异见者已经基本上被中国人民所遗忘。
对于八十年代人民不断对民主与自由的呼声,邓小平掌权的当局:
- 于1981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狠批描写归国学者不幸的电影剧本《苦恋》,只因其中有一句台词“您爱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爱您吗?"。还批判了反对特权的诗《将军,不能这样做》。为了彻底禁止非官方出版物,邓小平抓捕了西单民主墙的其它民刊发行者并处以重刑,以儆效尤。此次运动因为党内反文革力量的抵制而收场。
- 于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批判人道主义、和批判沿用马克思早期的异化论。那时中国研究马列主义的专家王若水等,把马克思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概念推广到领袖崇拜、公仆变成主人、和计划经济的盲目性这些问题上。中共前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主动向他的革命行动的受害者道歉、认为革命已经由反专制的解放异化成了专制的迫害,并主张马克思主义包含人道主义。清除精神污染还包括批判:包括朦胧诗的现代诗歌形式、以邓丽君为代表的港台流行歌曲、聚焦个人感受不符合共产主义风格的文艺作品, 如戴厚英《人啊,人!》、张洁《沉重的翅膀》、与高行健的《车站》。此次运动因为胡耀邦的抵制而收场。
- 于1983年到1987年在全国实行不走法律程序的严打。以包罗万象的“流氓罪”处理穿喇叭裤、流长头发、烫发、带蛤蟆镜、私下跳舞、谈多角恋、婚前性行为、一夜情等,比如把办家庭舞会的判处死刑,把大量婚前性行为重判十几年。这些严打其实是对老百姓搞的清除精神污染,以更野蛮的方式。严打持续三年,判刑一百七十余万、处决两万四千余人,各地普遍下达抓捕和处决指标,配合公判大会、游街示众。程序压缩加指标压力,冤假错案数量可观。此次严打完全是复辟文革中的法律手段和标准,是对人民开始享有自由的一次镇压。
- 于1987年再次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起因是因为中国科技大学学生不满区人大代表选举被操纵,而上街游行,从而引发各地的学潮,因为这种操纵到处都是。即使作为特例北大于1980年选出胡平当区人大代表,丝毫没有作用空间,硕士毕业分配长期受阻,几年无法正常就业;1987 年被迫赴美求学。同样命运的是复旦大学的徐邦泰,于1980年以个人身份当选后被开除党籍,然后不得不赴美留学。而且政府已于1981年发文件禁止学生以个人身份参选。而且各地一直以各种手段压制学生的新思想,比如北大历史系的两个学生因为私下交流自己写的“反动”言论《青年马克思主义宣言》而于1986年被开除和逮捕判刑。中共中央召开党内生活会,集中批评胡耀邦、总清算、迫使其下台。方叔叔被开除党籍,免去中国科技大学第一副校长职务并调离。他的罪名是“煽动学生闹事、否定社会主义制度、公开提出改造共产党"。其他一些被认为有自由化的党员也被开除,包括1983年已经被整肃过的马列学者王若水。
所幸在整个八十年代,人心特别是年轻人的心,都是在主张政治改革的胡耀邦、和主张不再被蒙骗的方叔叔这边。同时,党内仍然有推动政治改革的力量,比如胡耀邦不断被批判以后,另一位改革派赵紫阳,坚持开放,借《河殇》来反传统文化中的专制文化,并且比主要平反冤案的胡耀邦走得更远,推动“政府非党化“和”军队国家化”——在孙中山搞以人御党、以党御国以后,党其实一直是现代中国独裁专制的工具,并在毛泽东手里登峰造极;只是因为极端的独裁通过文革把中国搞得天怒人怨以后,在八十年代初通过党的专制有所松动。因为国民经济已经山穷水尽,赵紫阳和另一位改革家万里,才能从联产计酬和包产到户的农业政策推进全方位的改革开放,才解决了中国人特别是农民的的饥饿问题。如果赵紫阳这两条能够实现,中国将能够看到民主与自由的曙光,脱离专制带来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历史循环。
八十年代早期,方叔叔和李阿姨家里雇了个农村来的钟点洗衣工,她的丈夫仅因在大饥荒中从以前自己的田里偷了五块白薯给频死的一家人,便被送到青海做了十二年苦役。这种事方励之和李淑娴夫妇在生活中已经见过多次。因为报上正面报道过方叔叔,提到他曾经是右派,很多当时被政治逼得走投无路的陌生人就贸然登门拜访,希望他们帮助找活路,八十年代初期他们的家有点像全国右派知识分子在北京的救助站。这些比《悲惨世界》更悲惨的中国现实版,给我的触动很大。所以八十年代初,中国觉醒最早的知识分子意识到,中国的出路不是头痛医脚式的平反,而是在根上改变中国的制度里害死人的那些东西,就像方叔叔更早说出的“问题不是出在某些坏人身上,而是制度有问题”。
那时在北大和中科院与方叔叔经历相同的人,与方叔叔的看法都相似,甚至私谈中的观点比他还激进;只不过别人都在一面在公开场合说官话,一面给子女攒钱出国留学;这些子女也因此在八十年代的屡次学潮里置身之外,因为怕档案里的污点影响他们出国。八十年代初,几乎所有在西方的中国访问学者都在吃方便面煮鸡腿给自己省钱。可方叔叔在意大利作访问学者时,一次因为要出席正式场合,却跑到最好的西服店里自费高价做了两身西装,说他代表着中国科学家,不能在台上穿着当时国内做的土西装丢人现眼;虽然方叔叔平常不讲究穿。平时在国外开会,他为了多与国际同行交流,总是自费和外国同事一起出去吃饭。而在那个时代,中国的访问学者为了省钱,在外尽量憋着不去上厕所;加上外语不好,绝大多数基本处在半自我封闭的状态,最感兴趣的只是国外哪东西便宜。
但是那时候在方叔叔家的小书屋里,和在八十年代的北大这个特殊的思想伊甸园里,我并没有感受到这一波波政治运动所带来的压力,而是不断沉浸在对新思想的汲取和消化中。即使我几次在高中作文中思想越界——比如在学习曲啸的作文中写:历史上的愚忠的最大作用,就是一次次证明一个个王朝的无可救药——也只是被请家长,不是从政治上,而是从我该如何融入社会、和如何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的角度上,警告一下,没有留下处分。这也是得益于当时北大附中的宽松环境,和当时的北大附中的校长夏学之思想非常开放。
我小的时候馋,记得好多方叔叔说的世界各地和吃有关的故事。比如他说日本餐馆里的饺子很精致美味,都是用最好的东西做的,但一顿饭只给五个;害得他为吃饱饭专心搞科研,又不好意思给日本人留下中国人是饿鬼的印象,最多时一顿吃了七个餐馆。那个时代,很多家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而且因为饮食中缺少蛋白质,饭量普遍很大——所以八十年代初期方叔叔在日本饺子吃到虾和贻贝,肯定也是挺震惊的。别人请方叔叔在东京银座最好的餐厅吃饭,主菜是一束连壳蒸熟的绿色的稻子,以极特别的方法精心培养成,配以最名贵的清酒——结果他还是没吃饱。由此,我对日本的文化,有了很深的印象。又比如他说他在巴基斯坦开学术会议,那里的羊油炒饭特香特好吃,与会者都吃了不少;可吃完后不管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拉肚子,结果那段会议是大家边拉肚子边开的,为此一个讲座中间要额外加休息时间——从这个故事里,我一下明白了高鼻子篮眼睛的西洋人和我们中国人其实是一样的。
同时,方叔叔经常把自己较高的国外收入用来帮助在国外较困难的出访朋友和学生,在私德上方叔叔其实是个真正的和本质上的、只讲对别人付出的“共产主义者”;他的朋友很多,自己也很因朋友多多而快乐和得意。我母亲去意大利做不同物理学科的访问学者,素不相识地遇到好几个他的朋友。方叔叔在这点上,有点像北大的老校长胡适的善良。
方叔叔为了追求思想上的交流,那时他在国外也是很独行肆意的。在世界各处,方叔叔总是找机会自费到处游历和体验。他的体验往往转化成美妙的文章,在八十年代,为我们打开除了“物质极大丰富”以外的另一面现代文明的窗子。他的那些体验文章,许多已经是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中的经典,比如《在赞美我主之后的午夜里》和《重访卡布里》。特别是出版于1979年的《在赞美我主之后的午夜里》,优美的感受与语言中,一句“西方把神变成人,东方把人变成神”,一下拨开了当时很多中国年轻人心中的迷雾。
五
1986年底科大的学潮,方叔叔曾经在科大图书馆前劝阻学生、力阻学生走出校园,然后却以“宣传资产阶级自由化和鼓动学潮”的“罪名”再次被开除党籍、撤职查办、和调离科大。今天中国科技大学的记忆里,已经不再有锐意改革、鼓励学生去外国留学、天天在学生食堂吃饭的方励之第一副校长。甚至80后的中国人基本上已经不知道这个八十年代的风云人物。1987年方叔叔被整肃后,李阿姨顶着巨大的压力站出来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数天站在北大三角地拉票和答疑,并以89.9%的选票当选。这是已知的第三个人民自己选出来的人大代表,也是里程碑式的,利用了尚存的允许非学生个人参选区人大代表的法律漏洞。李阿姨在海淀区人代会上反映选民意见,一次发言不到十分钟,就三十三次被台下热烈的掌声打断,说明即使在政府内部,也有很强的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政治改革的期望。方叔叔和李阿姨那时天真地以为他们能够用民意和人民的声音,来从外部推动中国的政治改革。李阿姨向我母亲叙述她在区人大所受到的欢迎和支持时,因为觉得看到了肃杀之后的希望,李阿姨和我妈都激动得落泪。方叔叔和李阿姨那时不知道的,这些人民的声音会让某些人心中更恐慌,并因为恐惧而更残暴血腥。
1989年胡耀邦逝世,人民因为痛惜胡耀邦的遭遇、不满腐败专制、和担心国家前途,支持学生搞了八十年代的最后一次学潮。我在北大参加1989年学潮完全是个人的行为,学潮开始后就刻意不和他们联系;而且因为顾虑到要不连累他们,尽量不做出风头的事。
1989年学潮期间,方叔叔早已在监控之中;他们因为怕学生运动受他们的连累,而且觉得自己光明磊落,他和他当时工作的北京天文台也有意给监控提供一切方便,运动开始的很长时间方叔叔和李阿姨在山西开天体物理方面的学术会议,全程都有明确的跟踪,全程也没有从事任何与学术无关的活动。即使如此,事后他们仍然还是被当局定为学潮的主要推动者、组织者、和中国的头号通缉犯。这两次被修理,不过是那时中国的太上皇邓小平一贯的把被他整过的人当私敌的阴暗心理的延续,和中国过去重点打击敢于独立思考的人的传统、及指鹿为马的统治手段的复辟。
不过方励之和李淑娴夫妇对中国八十年代所发生的历次学潮,并不是无辜的。因为他们在当权者灌输的党性和纪律以外,已经给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播下了人性和自由的种子。那时大学里的年轻人普遍厌恶入党钻营,方叔叔反而号召优秀的年轻人都去入党,从党内改变这个党,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中国的进步——这竟然也堂皇地成了他反党和推动学潮的罪名之一。中国当局那时不能相信的,或者干脆不愿相信的,是接触到民主自由和人性的我们这一代青年人搞学潮争民主自由和人性,是不需要幕后推手的。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所触发的学潮,开始完全是为了反腐,主要是针对基层开始的腐败、官倒、和裙带现象,要求继续已经停滞甚至倒退的政治改革。但是此时当局已经容不下任何要求民主的呼声。据传邓小平在4月25日的会议上叫嚣要“杀两三万人,换二十年和平”,杀气腾腾的4月26日的《人民日报》社论,和更加杀气腾腾的党内传达,一下激怒了学生和人民。我参加北大4月27日的大游行并且在冲出校门时在第一排拿着北京大学的横幅,完全是因为被这篇社论、这些传达、和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当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2001年张良在美国出版的《天安门文件》,以政治异见者的姿态,却把邓小平的这段关键的话,放到戒严以后,完全改变了因果关系;并把“两三万人”,换成“二十万人”。邓小平的4月25日讲话,层层向下传达,越是党内高层的版本血腥味越重,到公开社论时已被大量弱化,仍然是杀气腾腾。那时谁都明白,邓小平老爷子这次是真地怒了,准备大开杀戒。但是4月27日没有抓人杀人,一是因为没有预料到4月27日只北京一地就有几十万人上街、完全超过了邓小平“杀两三万人”的预算,二是因为党内高层并非一致,赵紫阳当时正在访问朝鲜——4·26 社论正是趁他离京期间出台的——他 4 月 30日回国后即主张缓和;据传参与将邓小平讲话弱化成社论的胡启立,六四后也因不同意镇压被免职。作为当时党的总书记的赵紫阳,更以“邓小平同志才是改革开放的总书记”这句话,向世界揭露邓小平才是那时中国真正的专制者和镇压者这一事实,而不是现在政府宣传民间相信的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因为后人没有亲身经历那一段历史,和人工智能只依赖已正式发表的东西,这段历史现在已经颠倒黑白了。所以现在我感到我一定要把我的亲身经历写出来,顺便揭开一些骗人的画皮。
然而,那时中国的民主运动,也是先天不足的。因为革命教育中对激进革命的不断推崇,和对妥协的不断贬低,青年学子并不明白民主需要妥协去实现目标的。虽然我们这几代人在追求民主和自由的过程中转换了角度,但我们的视野却是很难一下提高——明白路要一步步走,妥协才是民主政治的精髓。在政治重压下的八十年代的启蒙运动,是有欠缺的,因为它侧重德法两系与马克思主义有关的左派思想、重点是黑格尔、尼采、萨特、海德格尔、法兰克福学派等;德法文化从哲学上探讨绝对真理、在行动上从法国大革命到共产主义一脉相承。八十年代的启蒙运动忽略了拒绝绝对标准、讲究经验主义、讲究宽容、与妥协的英美文化,包括北大老校长胡适反主义反激进的言论,也造成了这些启蒙后的学生们在行动上对激进的盲目崇拜。更何况在学潮中有各种野心家和阴谋家在挑事出风头和兴风作浪。另外,与东欧民主运动的成功不同,因为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的自私与胆怯,没有“长胡子的”从一开始就参与到民主运动中,用他们的人生智慧来掌控运动;使中国的学生运动一直不成熟。而那时青年学生面对着公然以家天下和武力独裁的当局。“红色江山绝对不能变色,它是几十万人的鲜血染成的,除非你们拿多几倍的人命来换”——这句首长的原话,居然在事后用来教育和恐吓参加过学潮的学生,包括本人。也许从一开始,学生们就太天真和幼稚了。
我在1989年学潮绝食开始后开始担心学生运动的走向,打破了自己的禁忌去找方叔叔和李阿姨,希望再一次得到他们的指点和帮助——希望他们能够站出来劝学生冷静和退让一下;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在竭其所能用他们的所有渠道劝说学生冷静和妥协。可惜在那样的形势下,他们从不同渠道发出的的谆谆忠告被淹没在口号的汪洋大海里。我周围的多数人,即使私下能够被说服,到了天安门广场,看到那个情绪和那个政治大舞台,就再也不能自持、而投入到那场忘我的全民汇演之中。那一刻我第一次看到以前在任何时候一直都是乐观和激情的方叔叔和李阿姨,在历史的大潮面前变得无助、无力又无奈,心里能够想到的答案只有自己“多做事”三个字。
六月四日凌晨,我作为学生纠察队的队员,在六部口亲眼见到杀人,看到上百个被子弹打伤的百姓被别人扶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去医院,每辆这样的自行车后都是一路的鲜血滴。这一切竟然是发生在我们十几个学生刚刚在长安街上救了几个从被路障挡住的先遣侦察装甲车上下来的士兵,用我们的身体去为他们挡老百姓打来的砖头和棍棒。我们这些学生当时都蒙了,是老百姓拼命把我们往后推。冲进北京的部队,占了长安街,仍然不放过街两旁怒吼的老百姓,时时用冲锋枪往街旁和交叉路口里扫射。所以我所看到的政府和军队在六月四日时杀人根本是为了泄愤和立威,而不是为了完成占领广场的任务。我在六月四日凌晨,给方叔叔和李阿姨打了个电话,介绍一下我亲身看到的情况,和表达了一下我的悲愤。
以后,通过一些侧面的消息,我开始怀疑攻入北京的军队像二战的日军德军那样以战斗剂的名义嗑药了,造成他们在北京市内因为过于兴奋而乱射,包括乱枪打死在海军大院门口值勤的哨兵、长安街旁高干楼上看热闹的家属、和在南城追到小巷里射杀老百姓。
几日后事态平息些,和方叔叔和李阿姨已经失去联系,我骑车出去转转,看到北大已经成了鬼校;北大周围的小脚侦缉队已经被组织起来带着袖标巡查、使外地人惶惶不可终日;老百姓抗争过的烽烟还没有完全熄灭,北京的各主要街口已经有全副武装带钢盔持冲锋枪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这些老百姓——我一下明白我已经是亡国之人了,而且想到我给方叔叔和李阿姨打的那个最后的电话忘了说:赶快逃吧,这个政府不值得你们被抓在它手上。
整个八十年代,也以这样的血腥收场。
六
方叔叔和李阿姨因为六四后去美国大使馆避难而被人质疑,认为他们夫妇该当那时中国的谭嗣同。我们中国人有很浓的怯懦的英雄情结,即爱看杀头和给杀头叫好;这种怯懦的英雄情结从京剧的舞台上漫延开来,不少人希望方励之和李淑娴夫妇该当“六四”时中国的谭嗣同,而不应该到美国大使馆里去避难。其实中国在清末出了谭嗣同是有条件的,因为那时清朝还在事先公开罪名和公开杀人——如果像前苏联和我朝那样审判和执行都是黑箱操作、罗织罪名,谭嗣同大概会被默默地活埋在历史里,就像无任何法律文书却被软禁近十六年至死的中共前总书记赵紫阳、和因不断在体制外争取政治改革而被累计囚禁十四年至死的2010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刘晓波在中国的境遇一样——刘晓波妻子另外被非法软禁八年。谭嗣同所在的那时的清朝已经在司法改革前夜,不再搞满门抄斩,株连也只限于直系亲属;否则像清朝以前那样把家人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或者像明朝那样干脆把犯人的家属男性送去净身女性送去教坊,或者像苏联肃反时直接以妻子儿女父母来威胁,谭嗣同大概不会去争当谭嗣同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前苏联和红朝被批判之人,往往在公开的场合拼命地认罪和痛骂自己,和痛批自己的同党。
而且出了谭嗣同,中国的维新运动并没有因英雄式的死有所进展,而是走进死胡同;死了黄花岗七十二志士,辛亥革命逐渐演变成黑社会老大兼政治流氓的复辟独裁史。有理想的纯洁之士死了,野心家阴谋家没了制约、就会随心所欲地翻云覆雨;所以为演戏式的壮烈而死其实在历史的进程中一般不可取。何况方叔叔和李阿姨那时已经被指鹿为马地整了多次了,再去学做谭嗣同就是愚蠢和自寻冤死。
在今天,一个历史上不断靠一次次运动整人的人,和一介屠夫,已经被包装成“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而被他整的,如五七年的右派、七十年代末西单民主墙的参与者、八十年代被整包括名义上党的最高领导人胡耀邦和赵紫阳——他们才是真正的改革派、和八十年代最后被血腥镇压的人民,已经成了历史上不存在的众人,或者给改革开放捣乱的罪魁。这个“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的头衔,其实是对被迫害的众人的另一次迫害。
所以今天,我完全赞成方叔叔和李阿姨那时做的那个选择,并且庆幸他们及时做了那个选择。亡过一次国的我也找到了新的祖国。在国外,在繁忙和丰硕的科研教学工作以外,方叔叔仍然为中国的天体物理做了极大的贡献。做为中国的头号通缉犯,方叔叔竟然真的像中国的《人民日报》所刻意宣传的模范那样,1992年刚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安定下来,就用当教授不多的工资给北京天文台买了四片天文望远镜专用的特别滤光片,每片五千美元。他不仅一直和国内合作、出文章,带国内的青年教师和学生;而且通过意大利的一些研究机构,每年给国内年轻人提供出国研究的经费,一度是科大和中国科学院的天体物理方面,能独立出来做研究的年轻人的主要途径;这笔钱包括原来出资方拟资助他小儿子的全部费用。不再有条件和中国的年轻一代直接对话,方叔叔就尽其可能一个个地帮助中国的青年人。而他每次从美国西部飞去意大利天体物理所开理事会,为了给这笔经费省钱,都是坐24小时的经济仓。方叔叔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其实是累死的。方叔叔真的是最后献身给了他所热爱的科学和中国的年轻人。
究其一生,方叔叔其实尽其力量在做学问、和帮助他人一齐来做学问,只不过他不说假话不害人的道德底线、他当科大副校长的历史机遇、他光明磊落的顽童性格、和他爱帮助人的秉性,使他在官话假话横行的中国文化里,突显出来,成了喊“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那个小孩。方叔叔和李阿姨,没有当过一天政治家——他们只是有社会责任的和正直的科学家和教育家,因大多数人的退缩和自私,而在当时成了肩负起时代使命的政治人物。
我深切地怀念您,我的方叔叔。
成朴
——写于二零一二年,改于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