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庙里供奉着一尊女像,名叫“杜十姨”;旁边又有一位面生五绺长髯的“五髭须”。若只看名字和塑像,似乎是一对颇有地方色彩的神祇。可赵翼《陔余丛考》转述了一则有趣的传闻:
蓼花洲闯录:临海有杜拾遗庙,年久讹为杜十姨,素为女像。又有伍子胥庙,讹为伍髭须,遂塑长髯者为五髭须神,以配十姨。
原来,“杜十姨”本是“杜拾遗”——官拜拾遗的诗人杜甫;“五髭须”则本是伍子胥。随着原来的历史语境逐渐消失,“拾遗”被听成了“十姨”,“子胥”被理解成了“髭须”。新的名字又带来了新的形象:“十姨”成了女人,“髭须”成了长髯男子;一男一女同处庙中,最后竟又被配成了一对。
这则故事令人莞尔,但更有意思的是,它让我们看到“框架错位”在文化的生成、变化和流传中可能起到的作用。欧文·戈夫曼在《框架分析》(Frame Analysis)中讨论了人如何借助框架辨认情境、组织经验。框架影响着我们把眼前的线索看成什么,也影响着我们期待接下来出现什么。
从“拾遗”到“十姨”
人的理解并不总是在逐字核对之后才开始。面对陌生的称谓和情境,我们往往会寻找一个熟悉的解释框架,让零散的线索在其中获得意义。这种能力在日常生活中极其重要。它使我们无需从头调查每一件事,也能迅速判断眼前正在发生什么。然而,同一种能力也可能把我们带向错误的方向。
“拾遗”原本是一个官职,“杜拾遗”因而指向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但当这个词失去原有的历史语境,“拾遗”便可能被重新理解为发音相近而又更熟悉的“十姨”。同样,“伍子胥”中的“子胥”一旦不再被识别为人名的一部分,“髭须”反倒提供了一个日常经验中更加直观的解释。
这里发生的并不只是字音的讹变,而是理解框架的转换。
在原来的框架中,“拾遗”需要官制知识才能理解,“子胥”需要历史知识才能辨认;在新的框架中,这些知识都不再必要:“十姨”是一个女人,“髭须”让人想到一个长着胡须的男人。陌生的历史人物,就这样被纳入了更熟悉的日常生活经验。
框架一换,同样的声音便指向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故事从框架中生长
但人的理解并没有停在这里。人并不只是用框架解释已经存在的事物,还会在框架之中继续建构新的意义。或者说,建构本来就是人的一种自然倾向,而建构又总是从某个既有的框架中“生长”出来。
“杜拾遗”变成“杜十姨”,“伍子胥”变成“五髭须”,还只是对旧称谓的重新理解。可一旦“十姨”被理解成女人,“髭须”被理解成长髯男子,新的问题便随之出现:既然是一男一女,又同在庙中,那么他们是什么关系?
把二者配成一对,于是成了这个框架内部很自然的一步。
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二人是一对”并不是从原有历史事实中误读出来的。它是新的内容。可是,这个新内容也并非凭空产生:它沿着已有框架提供的方向生长出来,并且反过来让整个故事更加完整。
因此,框架不只决定我们怎样解释已有的线索,也影响我们接下来会补上什么。新添进去的内容未必存在于最初的事实之中,却可能与已有解释如此协调,以至于后来的人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原来的线索,哪些是从这个框架中逐渐生长出来的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框架不仅具有解释力,也具有生成力。
当解释变成“证据”
故事还可以再向前走一步:从语言和想象进入物质世界。“十姨”既然是女人,便塑成女像;“髭须”既然以胡须为名,便塑成长髯男子。至此,原本存在于称谓和故事中的理解,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而最耐人寻味的事情也在这里发生了。
塑像本来应该帮助人认识庙里供奉的是谁;可一旦塑像本身就是依据误解塑成的,它反过来又会成为误解的“证据”。后来的观看者看见女像,更容易相信“杜十姨”原本就是一位女性;看见长髯男子,也更容易相信“五髭须”这个名字果然名副其实。
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
称谓产生解释,解释塑造形象,形象又证明称谓。
到这一步,错误已经不再是某个人一时听岔了一个名字。它进入了塑像、庙宇和可以反复讲述的故事之中,获得了物质形态和延续下去的条件。
框架中生长出来的建构,又开始成为后来者理解世界的新线索。
误解为何不易察觉
当然,这则传闻并不意味着民间叙事不过是无知造成的笑话。我们无法仅凭这段轶闻还原每一位参与者怎样理解、怎样传说,又怎样造像;更没有理由把整个过程想象成某个人有意设计的一场骗局。戈夫曼区分了对情境框架的误判与有意改变活动意义的做法。就这则传闻而言,更值得讨论的是前者:人在原有语境消失以后,如何用一个熟悉的新框架组织残留下来的线索,又如何在这个框架中继续建构意义。
真正棘手的理解错误,往往不是眼前的一切毫无意义,而恰恰是意义来得太顺畅。
“十姨”是女人,“髭须”是长髯男子;一男一女可以成为一对;女像证明“十姨”确实是女人,长髯又证明“髭须”果然有须。每一步都可以从上一步自然地走下来。故事越完整,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就越显得可信。
只有退后一步,问一声:“这些称呼最初属于什么语境?”这套看似天经地义的解释才会开始松动。
今天读这则传闻,我们其实没有多少理由嘲笑民间百姓容易望文生义。我们同样会凭一个熟悉的词、一张看似说明问题的图像,或一个讲得十分顺耳的故事,过早认定自己已经理解了对象。
框架使理解成为可能,也为进一步的建构提供了生长的方向。而一旦起点上的框架发生错位,后面的解释、想象乃至“证据”仍然可能彼此吻合,最终长成一个相当完整的世界。
最难发现的误解,往往不是无法解释的误解,而是解释得太好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