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留下的诗不算多，我最熟悉的是《龟虽寿》。年轻时读它，最欣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豪迈，仿佛老年最可贵的事，就是仍有年轻时的雄心。

但年岁渐长，再读这首诗，我越来越觉得，更值得细细琢磨的，是后面两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曹操并没有回避生命的尽头。诗一开篇，他便说神龟虽长寿，终有死去的一天；腾蛇虽能乘雾，最终也会化为尘土。一个人活到老年，最难得的清醒，或许就是承认生命有限。正因如此，余下的日子才更值得认真对待。

“壮心不已”给人向前的力量，“养怡之福”则告诉人如何安放这份力量。若心中只有豪情壮志，一味不服老，却不肯照顾已经疲惫的身体，也不肯让自己有片刻安宁，雄心就可能变成重负。老马可以望向远方，也需要歇息、饮水，才能走好脚下的路。

所谓“养怡”，我想，不只是吃得清淡、睡得安稳，也包括让心情有所安放。不把过去的憾事反复背在身上，该放下的放下，该珍惜的珍惜，不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耗尽精神；仍关心世事，也允许自己享受一顿饭、一场雨、一次与家人的闲谈。这些平常时刻，正是晚年生活的福气。

“可得永年”也不必理解为只要修养得当，就一定能够长寿。寿命毕竟不是人可以许诺给自己的事。但人能够做的，是珍惜身体，适当锻炼，调适心境，少一些无谓的消耗，多一些真实的欢喜。如此，便是在为健康、也为更长久的生活尽一份力。

年轻时读《龟虽寿》，听见的是“志在千里”的战鼓；到了老年，体会到的是“养怡之福”里的从容。人生的至高境界，是心中仍有远方，同时知道怎样善待此刻的自己。壮心不已，使生命保持生气；养怡之福，让这份生气得以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