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人的“捡秋”，有点跑偏了。
按照往年的习惯，大家应该在弯腰捡银杏、落叶和松果。可是在北京野生动物园里，游客们却忙着捡毛毛虫。
9月27日，动物园突然发出一则“勇士征集令”：园区里的美国白蛾幼虫实在太多，欢迎游客帮忙捉虫。工作人员连一次性手套、筷子和餐盒等装备都准备好。走过路过的大小朋友立即加入。大人蹲在花坛边、墙壁上夹毛毛虫，小朋友筷子使不利索，索性戴上手套直接上手抓。原本普通的秋日游园，很快变成了大型户外抓虫现场。
北京野生动物园在社交媒体上更新“战果”。（图/小红书截图）
战绩还相当喜人。短短3天，就累计抓捕37斤，共计12万条美国白蛾幼虫。因为大家抓得太起劲，原本只办三天的活动，后来干脆延期到10月7日才结束。
看到这有趣又有点吓人的挑战赛，评论区很快进入全民献策模式。有人建议：“这活动可以全北京推广！”有人喊出：“美国白蛾，收你的人来了。”
最近，“北京毛毛虫”冲上微博热搜。不少在北京生活的朋友发现，路边的树上挂着一团团白网，叶片被啃得只剩叶脉，地面、墙壁、车顶、扶手上则爬满了白毛黑身的幼虫。这便是外来入侵物种“美国白蛾”。近段时间正值第三代幼虫危害盛期，幼虫下树准备化蛹越冬。
于是，今年北京让人心弦乱颤的秋声，不是落叶沙沙，而是毛毛虫吧嗒吧嗒。
毛毛虫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真的很害怕
最近走在北京街头，很难不跟毛毛虫打照面。
车顶上有，车轮边有，墙壁和楼梯上有，隧道扶手也有。最让怕虫人士崩溃的是，地上的还能绕着走，遇到从树上掉下来的，可真没招了。
（图/新华网）
北京的大小公园，最近都在下“毛毛虫雨”。奥森、朝阳公园这些晨跑热门地，树冠就在头顶，虫子随时可能空降。南苑森林公园里，有露营的人形容毛毛虫“噼里啪啦往下掉”。而骑电动车回家的人，摸头发时碰到一条，后怕地说：“还不如让我看见蟑螂。”
带小朋友出门的人，甚至开发出了新游戏：踩毛毛虫。有人这些天带娃出门“干死了几百只”，给自己封了个外号“白蛾判官”。有人休息时满小区抓毛毛虫，攒了一大桶，被网友封为“杜鹃侠”。原本因乱占巢穴而被吐槽的大杜鹃，最近也凭借生吞虫子的绝活，在互联网上收获一波好评。
这些让人头皮发痒的毛毛虫，基本都是美国白蛾幼虫。早期会生活在自己吐丝形成的幕网中，以此获得保护。等蜕了5次皮，就会破网而出，开始享用树叶自助大餐。它们还是出了名的不挑食大胃王，桑树、榆树、白蜡、悬铃木能吃，玉米、大豆、白菜、茄子也能吃，叶子稍微宽点的植物几乎都在它的菜单上。
这些毛毛虫吃叶的速度，是肉眼可见。9月中旬，有网友午休时发现公司附近一棵树杈开始结白丝。一周后，树叶看上去几乎“掉光”了。叶肉被啃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叶脉。网友通过北京市园林绿化资源保护中心的“虫情上报”功能求助。两天后，这棵树就喷上了除虫药，幸免一死。
虫子吃饱后，就开始往树皮、树洞、砖隙或是一些隐蔽的地方钻。一位通信维护人员在燕郊的光缆接头盒里，发现了“白蛾毛毛虫之家”。盒子里铺了满满的毛虫，光纤的芯也被啃断了。
通信光纤的芯是高纯度玻璃，这些虫子当然还没进化出吃玻璃的本领。但对一条正在四处找地方落脚的毛虫来说，光缆接头盒简直像意外发现的“人工树洞”。至于里面的光纤，只是“搞装修”时随口咬的。
美国白蛾不会叮咬人，也不会传播疾病，跟夏天常见、碰一下就又痛又痒的绿色刺蛾幼虫不能混为一谈。但也绝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
美国白蛾幼虫到了老熟、蜕皮和化蛹阶段，脱落的毛屑可能让部分人出现皮肤过敏。我的北京同事最近就中招了，她走在树荫下时，一条美国白蛾幼虫突然落下来，刚好蹭到脸颊。她的皮肤顿时又痒又疼，引发了过敏。按医院过敏门诊的医嘱吃抗过敏药、涂激素类药膏后，虽然第二天消肿了，可脸上还是留下红色痕迹，感受到瘙痒。
今年北京的毛毛虫，实在多得让人抓狂。可是为什么偏偏今年秋天，突然多到能“下雨”、逼着动物园发动游客抓虫？
今年秋天，
毛毛虫咋都在北京“蹦迪”？
美国白蛾不是今年才来北京。
作为一种入侵生物，美国白蛾原产北美。20世纪40年代，扩散到欧洲和亚洲。1979年前后，由朝鲜半岛传到我国辽宁丹东。20世纪末，越过山海关进入华北。既然往年也有，为什么偏偏今年，存在感强到像是突然席卷北京？
在北美，因天气较冷，美国白蛾一年只能繁殖一代。到了我国华北地区，天气暖和，一年能繁殖三代。越冬的蛹到了春天羽化成蛾，产下第一代幼虫；第一代吃饱长大、化蛹再羽化，繁殖第二代、第三代。单只雌蛾一次可以产下800到2000粒卵，如果前两代没有及时压住，到了秋天，第三代数量就可能飙高。
美国白蛾主要以蛹的状态越冬。寒冷就像大自然统考，刷掉那些不够耐寒的蛹。相对温暖的冬天，恰巧给这些幼虫送上了一张“免考证”。
（图/Unsplash）
《中国天气网》的统计显示，从2023年开始，全国平均气温已经连续三年创下新高，而1961年以来最暖的5个年份，全部集中在最近5年。刚过去的2025—2026年冬季，全国平均气温比常年同期偏高1.51℃，是1961年有完整气象观测以来第二暖的冬季。
连续不太冷的冬天，让越冬蛹的存活数量累增，第二年羽化成虫的基数也在慢慢爬坡。到了今年秋天，获暖冬庇佑的美国白蛾幼虫数量，已然增至人类看着都恶心的程度。
更巧的是，今年夏天的“叶子餐厅”，全线量大管饱。《中国天气网》的统计显示，入汛以来，北方地区平均降水较常年同期偏多23.1%，华北地区更是偏多62.5%，达到历史同期最多。对美国白蛾幼虫来说，雨水多意味着植物长得茂盛，食堂不缺菜。
今年8月，网友们就开始纷纷呼唤周氏啮小蜂上线。（图/小红书截图）
暖冬夏雨天敌少，再加上城里的绿化，不可能像农田那样频繁、大面积打灭虫药，这就创造了美国白蛾的“大繁殖时代”。
幸好，对付它们的师傅已上路。今年北京市释放了近7亿头周氏啮小蜂，9月底又计划继续投放约4亿头。别看名字里带个“蜂”，它的体长只有1毫米多，大概就芝麻那么大，而且没有螫针，不会攻击人和宠物。
这些小蜂主要执行“精准刺杀”任务。雌蜂会寻找美国白蛾的蛹，再用产卵器刺穿蛹壳，一口气把200到300粒卵产进去。等小蜂幼虫孵化，就直接以蛹内部的组织为食，让里面的美国白蛾没法再羽化成成虫。
小鸟成为捕食毛毛虫的大功臣。（图/小红书截图）
只是，北京朋友们可能还要再忍一阵。周氏啮小蜂专门对付的是蛹。现在哐哐往下掉的虫，仍然主要得靠人工清除、剪除网幕和药剂防治。
北京市园林绿化部门最近号召市民看到下树幼虫就及时清理。9月下旬到10月上旬，是美国白蛾下树化蛹的高峰期。市民一旦发现，可以用扫帚、镊子抓虫或是直接一脚踩掉。这样都能减少明年春天羽化的虫口基数。
天暖一丢丢，虫生不再一样
北京今秋的毛毛虫雨，恐怕只是昆虫家族“抢跑”的一种方式。
跟哺乳类动物不一样，昆虫是典型的外温动物，它们的体温、发育速度、繁殖节奏，都得看老天脸色。一旦冬天暖一丢丢，虫生就可能从此不一样。
有研究发现，气候变暖让不少森林昆虫往北搬家。过去一个世纪，欧洲的平均等温线向北移动约120公里，63%的非迁移性蝴蝶也跟着把活动范围往北拓了35到240公里。在中国，甜菜夜蛾的分布北界也出现了北移，要是未来再升温1℃到3℃，还可能继续往北走200到500公里。
（图/央视新闻）
最近几年，这些变化慢慢从论文里爬进普通人的日常。较暖和的冬天悄悄把蚊子“起床”闹钟调早了。中国天气网发布的文章指出，今年春天，北方不少城市3月起就能看见蚊子，比往年提前了一两个月。
气候变暖也助长了蚊子向西部、北部的扩张。据研究监测数据显示，2001年至2019年，每年报告登革热病例的我国省份，从最初的5至14个省份，逐渐拓展到16至27个省、直辖市或自治区。
到了夏秋，北方城市又迎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隐翅虫。它们本就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今年北方夏秋偏湿偏暖，秋季降温又迟，隐翅虫的活跃时间被拉长。据《经济观察报》的报道，北京有皮肤科医生发现，2025年门诊全年仅碰到一两例隐翅虫相关患者，可今年单单9月份，已接诊了20多例。
不同坐标的网友表示隐翅虫的存在感增强。（图/微博截图）
往东北走，小虫子的存在感就更强了。踏入9月，黑色小虫子在吉林街头漫天飞舞。它们不是俗称“小咬”的蠓，而是有翅蚜虫。这些蚜虫不吸血，就喜欢往人脸上撞。有学生上下学的路上都得戴面罩，连西红柿鸡蛋配色的校服也因怕招虫而不敢穿。
按理说蚜虫多了，吃蚜虫的异色瓢虫也该吃上一波盛宴。异色瓢虫四龄幼虫一天最多能吃掉约200头蚜虫，可它的种群变化会受越冬存活率、迁飞节律等多因素影响，对气候的反应速度并没和蚜虫完全同步。
当然，气候变暖不会给所有虫子统一加“繁殖buff”。太热、太干、暴雨、天敌增减等，都会产生影响。唯一确定的是，只要气候持续变暖，原本均衡的虫口制约、天敌匹配等机制都可能跟着乱套。
当天气越来越暖和，“人虫冲突”将不再局限于北京的动物园里。真正漫长的“抓虫赛季”，也许才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