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中国汽车产业经历了一轮高速增长。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不断攀升,中国车企在全球市场的份额持续扩大,电动化和智能化也在重塑汽车产品本身。
但产业发展的另一面,是越来越难以回避的结构性问题:车企数量众多,重复研发与价格战持续消耗利润;内卷背景下,整零关系开始面临新的挑战;当国内市场增长放缓,中国汽车产业又该如何建立面向全球的竞争力?
站在“十五五”的起点上,这些问题变得更加紧迫。新能源汽车下一步需要什么样的政策支持?当行业进入存量竞争,兼并重组能否提高产业集中度?从合资1.0走到合资3.0,中国汽车产业又该如何重新理解与跨国车企的合作与学习?
与此同时,近几月来,汽车行业不断出现新的变化:广汽一汽宣布战略合作,拉开央地车企兼并重组大幕;赛力斯和华为宣布调整合作模式,但半月后又举行了业务升级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多家车企转向电池二供,“去宁德化”的讨论甚嚣尘上。
带着这些新的问题和现象,腾讯新闻《石丁Talk》近日对话了同济大学汽车学院教授朱西产。他从最新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十五五”产业规划谈起,讨论新能源汽车发展进入新阶段后,政策应该如何调整;也谈到车企亏损、地方保护与兼并重组的现实阻力,以及中国汽车产业如何从国内竞争走向全球竞争。在他看来,汽车产业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和产品的变化,还有整个行业组织方式与竞争逻辑的重构。
朱西产认为,兼并重组的动力如今已经不只是来自中央政府的鼓励,也是全行业亏损倒逼。“是销量跌了可怕,还是失去理智的内卷可怕?我觉得失去理智的内卷更可怕。”他预判,
今年到明年,尤其是2027年,行业主调肯定是兼并重组。
对话全文如下,有删改:
“十五五”新能源目标再加码,“大车堆料”模式或迎修正
《石丁TALK》:前不久,工信部等九个部门印发了《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十五五”规划》。从专业角度来看,您觉得这份规划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亮点?
朱西产:“十五五”规划跨越了2030年这个重要时间节点。2030年是习近平总书记向国际社会提出的中国“双碳”目标中的第一个节点,也就是碳达峰。
目前,中国、美国和印度是全球主要的碳排放国,尤其是中国和印度,还处于碳排放增长期。到2030年,我们要实现碳达峰,此后中国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不能再继续增加,而要逐步下降。第二个节点是2060年,也就是碳中和。届时,整个中国要实现二氧化碳排放量与吸纳量相等。
所以,在“十五五”期间,第一个“双碳”目标的节点即将到来,低碳发展就与新能源汽车紧密联系起来了。
“十五五”规划里,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最突出的目标之一,就是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规划提出,五年内,乘用车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要达到70%。
从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随着充电设施不断完善、充电速度加快,我觉得乘用车达到70%的渗透率并不是难题。但另一个有难度的目标,是商用车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到40%。
商用车在整个汽车保有量中的占比不大,尤其是干线物流重卡,一年也就100万辆左右,而中国乘用车一年能卖出2000多万辆。但重卡的特点是油耗高、行驶里程长。大型牵引车每天可能行驶800至1000公里。相比之下,私家车每天行驶100公里的都不多。当然,网约车等商业运营车辆每天可能行驶300至400公里,但它们的油耗和电耗相对低一些。
所以商用车新能源化是一个更有挑战的目标。虽然干线物流重卡的数量不大,却是交通运输行业碳排放的重要来源。如何实现40%的渗透率,值得关注。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人工智能的发展。智能化的最高境界肯定是无人驾驶。“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推动自动驾驶汽车实现批量应用。这可不是现在的智能驾驶,也不是组合驾驶辅助系统,而是明确提出了自动驾驶。那么至少要达到L3、L4级,不能把现在的L2级辅助驾驶当成自动驾驶。
目前,L2级辅助驾驶的渗透率已经超过80%。从2025年开始,一些车企就提出了“辅助驾驶平权”,辅助驾驶的渗透率从60%、70%上升到80%,速度非常快。但“十五五”规划提出的目标更进一步,自动驾驶汽车要实现批量应用。
智能网联和新能源,我觉得是大势所趋。“十五五”规划提到,燃油车百公里平均油耗要达到3.3升,电动车百公里平均电耗要达到11.5度电。这意味着什么?燃油车必须走混动化路线,电动车则要减重、瘦身。这个是非常明确的。从这两个指标,我甚至可以推测,“十五五”期间,双积分政策可能会进一步正式落地。
前几年我们已经推行过双积分,包括油耗积分和新能源汽车积分,对企业进行综合考核。不达标的处理方式之前也提到过,就是购买积分或者在集团内部进行积分抵扣。比如,同一个集团里,一家工厂生产燃油车,油耗积分不达标;另一家工厂生产纯电动车,新能源汽车积分比较高。集团内部可以相互抵扣,最后按照集团整体情况核算。
这些目标如果要实现,中国市场的新能源就会更加严格。燃油车平均油耗要达到百公里3.3升,那么就必须有非常出色的混合动力技术。比如,吉利的iHEV轿车能够达到这个水平,但它的SUV还差一点。丰田的THS大概是百公里4.2升,距离3.3升也比较近,但还达不到,仍然需要用新能源汽车积分来抵扣。
《石丁TALK》:
这种政策牵引,会不会对大型SUV的生产、设计或者销售产生影响?
朱西产:
对大型车辆来说,相当于增加了税费,因为它们肯定会产生负积分。现在的电动车越造越大、越造越重,甚至出现了三吨多、车长达到5.2米乃至5.5米的车型。双积分可能会成为一个治理手段。
一方面是电池的重量,超长续航到底有没有必要?另一方面是车上堆叠的配置,比如零重力座椅,放一个就够了,没必要放两三个、四个。还有,顶棚是不是一定要标配?前两天,我看到深蓝汽车邓承浩公布了一个数据:车载冰箱的使用率不足5%。也就是说,绝大部分买了车载冰箱的用户,实际上并没有使用。
但在内卷时代,你明明知道用户不怎么用这些配置,你敢删掉吗?一旦删掉,就给了竞争对手宣传的机会,说你看,它没有冰箱、大沙发、大彩电、车载顶棚。但是这些配置到底有多少用户会用?一年会用几次?在车顶睡觉真的舒服吗?
《石丁TALK》:
所以,从“十五五”规划或者双积分的角度来看,过去比较激进的大型、重型SUV,以及冰箱、彩电、大沙发等配置,可能都会受到一定约束。
朱西产: 要适当控制。
“失去理智的内卷更可怕”!兼并重组将在明年迎来高峰
《石丁TALK》:“十五五”规划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强调车企要依法合规开展兼并重组。消息发布后,一汽和广汽的合作也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您觉得这是不是也是“十五五”期间一个非常重要的行业牵引?
朱西产:五年规划通常更多涉及技术发展方向。但这一次比较特别的是,规划还特别强调了国际化和兼并重组。这恰恰反映出中国汽车产业发展到今天遇到的两个坎。
第一个坎,是过去过于依赖国内市场。今年乘用车国内市场出现了明显下滑,1月至8月,国内市场销量同比下降了21%。好在今年出口有所增长。所以,中国汽车必须走出国门,走向全球。看看全球排名前十的汽车企业,无论丰田、大众,还是通用、福特、现代,没有一家完全依赖本国市场。
第二个坎,是产业集中度不够。中国汽车产业的体量很大。以乘用车为例,全球一年乘用车产销量大约7200万辆,中国就占了2400万至2500万辆,超过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
按这个体量,不算合资,中国理应有三四家车企进入全球前十,甚至应该有企业进入前三。但现实是,排名前四的位置都没有中国车企。目前,比亚迪有望冲击第五名,吉利、奇瑞也在向前追赶。虽然已经有中国车企进入全球前十,但整体排名仍然不够靠前。
这就说明,我们的产业集中度还不够。国家发展改革委去年就已经提出鼓励兼并重组。这次工信部联合九个部门制定“十五五”规划,又在技术发展规划中专门提到了兼并重组。
因为我们无论智能化还是电动化,都还需要持续投入,研发投入是降不下来的。现在一家车企,哪怕体量再小,没有100多亿元的研发投入也根本支撑不下来,研发投入动辄200亿,比亚迪甚至达到400亿元。如果没有足够的销量规模来分摊研发投入,大量重复、低水平的开发就会成为全行业亏损的重要原因。
那么,能不能减少研发投入慢下来?技术创新还没有结束,对于智能新能源汽车来说,站到技术高位,这是所有的要想活下来的车企必须要做的,所以研发投入降不下来。只能通过扩大规模、增加销量,让研发成本由更多产品来分摊。
从去年开始,已经有一些企业采取了行动。比如吉利发布了《台州宣言》,回归一个吉利,推动内部从分散走向整合。前两天,长安也宣布整合阿维塔和深蓝。这些主要是企业内部的整合。另一个重要动作,就是一汽和广汽的合作,我觉得背后推动者还是丰田。
《石丁TALK》:您能进一步讲讲广汽和一汽这个事情吗?
朱西产:这件事要从中国汽车产业过去的合资政策说起。在中国汽车市场高速增长的时期,当时产业政策要求国外汽车企业进入中国,必须寻找一家中方合资伙伴,不能独资经营。合资双方原则上各持股50%,而且每家国外汽车企业在中国最多只能设立两家合资企业。这就是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形成的历史背景。
后来,特斯拉才成为中国汽车产业政策的一个突破者,获准在上海独资建厂。
今天的汽车市场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中国乘用车市场开始萎缩,燃油车市场下滑尤其明显。与此同时,在汽车电动化领域,外资企业的技术已经不如中方领先。在这种情况下,丰田继续在中国维持三块业务,也就是广汽丰田、一汽丰田以及在上海的雷克萨斯,可能就不那么合理了。那么它首先要把一丰和广丰整合。
从目前公告来看,一汽和广汽这次重组,主要解决的是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两丰合一”的问题。
从资本市场的反应来看,这次合作也给广汽带来了一定利好。
之前,广汽依靠合资做得很好,达到了高峰,自主品牌传祺和埃安也算两个小高峰。但从去年开始,广汽可以说是只有坏消息没有好消息,传祺的表现不再突出,埃安又面临网约车相关的电池鼓包问题。去年广汽亏损超80亿元,今年只是上半年就又亏损了约40亿元。这次兼并重组是一个新的组合动作,采用的还是换股的方式,也难得地让广汽股价出现了涨停。
所以从兼并重组的角度来说,我认为合则胜,再继续斗则败。从资本市场的反馈来看,兼并重组也是所有企业应该考虑的事情。否则,如果全行业都在亏损,投资者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行业?
《石丁TALK》:这也涉及一个问题。我们上次和神行者全球CEO文飞交流时,他提出,现在已经进入合资3.0时代。您怎么看合资3.0的说法?
朱西产:合资1.0时代,外方是中方的财神,一切都依赖外方。我们希望通过市场换技术,但实际上,市场让出去了,技术却没有真正换来。
到最后来看,中国汽车技术的执牛耳者反而是没有合资的比亚迪、吉利、奇瑞等等,所以“以市场换技术”实际上是我们的一厢情愿。不过,市场确实换来了技术人才。我们不承认技术是来自外方的,但得承认技术人才是来自外方的培养。
到了合资2.0时代,外方终于意识到,中国市场必须采用智能新能源技术。于是,中方提供新能源和智能化技术,外方贡献传统汽车技术,双方结合起来,推出了一批合资公司做的智能新能源汽车。但成不成功呢?也不太成功。很多合资电动车的销量并不好。
在合资1.0时代,我们希望外方做到“In China, for China”,他们都不吭声。
到了2.0时代,外方终于意识到,中国市场跟美国市场一样,有了自己独特的用车偏好。美国消费者偏好皮卡、大型SUV,欧洲消费者偏好旅行车,而中国消费者更偏好城市SUV,以及对智能新能源的追求。所以无论车型、动力形式还是驾驶方式,中国市场都有自己的独特需求。
于是,外方开始提出“In China, for China”。但很可惜,上次我跟他们聊的时候也说:“你‘in China for
China’晚喽,China已经不稀罕你了。”所以,合资2.0时代是一个相当短暂的阶段,就近两年,也没有真正开花结果。
到了合资3.0时代,我认为外方应该看到中国汽车产业链已经变得非常强大,一是技术先进,二是质量可靠,三是成本具有优势。
所以,我之前在合肥大众交流时就说,我不同意只喊“In China, for China”,而是应该赶紧喊“In China,
for World”,也就是在中国,为全球服务。中国已经不稀罕你了,但世界还需要你。
中国汽车的硬件能力已经很强了,但在走向国际化的时候,我们的软实力不行,品牌影响力不够。软实力需要加强,品牌度需要重新刷新。我认为合资3.0时代的核心,是外方充分利用合资的优势,在中国生产,在中国开发,然后发挥自身在国际市场上的品牌影响力和软实力把产品卖出去。所以我们说喊的口号应该是
in china for world,这是合资 3.0 的最突出的表现。
《石丁TALK》:刚才我们提到鼓励汽车企业兼并重组,但事实上来看的话,地方保护仍然比较强。因为中国车企分布在各个省市,一些国企和央企都存在地方保护。随着“十五五”规划提出鼓励兼并重组,这种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
朱西产:现在兼并重组最大的阻碍,可能就是地方政府。
汽车产业在制造业中的体量非常大,整个产业规模已经接近11万亿元,今年很可能突破11万亿元。房地产行业下行之后,汽车成为一个重要的产业支柱。地方政府当然不愿意看到税源流失,也要考虑本地GDP和工业增长。所以这是一个难题。
但如果不整合,整个行业可能都要亏损。当整车企业普遍处于亏损状态时,地方政府还要继续抓着它吗?再不整合,企业就会亏损。如果企业持续亏损,现金流紧张甚至断裂,就会有大量车企员工面临失业。
这时候,地方政府就必须权衡,是维护现有企业、保住税源更重要,还是放它去兼并重组、让行业走出困境更重要?当企业还是税源的时候,地方政府当然不愿意放手。但当这些企业严重亏本的情况下,地方政府还有没有足够的财力持续补贴?
所以国家发展改革委去年就已经提出鼓励兼并重组,鼓励也没用,但到今年,我觉得不鼓励也得整合了。今年上半年财报出来后,可以看到,主机厂中只有7家实现盈利,其余企业都处于亏损状态。
所以,我认为兼并重组的动力已经不只是来自中央政府的鼓励,也是全行业亏损倒逼。今年到明年,尤其是2027年,主调肯定是兼并重组。
《石丁TALK》:您觉得“十五五”期间兼并重组的高峰出现在什么时候?
朱西产:2027年。因为留出来的时间不多。一旦亏损、产能利用率不足,企业就得裁员乃至关厂。关厂是很困难的。
我们可以看到博世在裁员,大众在裁员,德国汽车产业已经进入大裁员阶段,主动压缩产能。
当然媒体上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强大的中国汽车产业把它们打败了。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在里面思考的是风险管理。
现在全球汽车市场都在萎缩,新技术的发展还可能带来更大的冲击。特斯拉在奥斯汀的那 45
辆Cybercab有可能把140年的汽车产业都彻底颠覆。过去大家买一辆车是为了解决交通问题,未来如果Robotaxi能够直接提供出行服务,消费者可能就不再需要自己买车。而且现在全球汽车销量下滑与失业风险有关,大家有钱也不一定敢花,消费正在降级。
所以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如果我们还继续扩产,就无法走出内卷。在今天如果继续嗨下去,企业领导上台拍胸脯,说我们要干倒谁谁谁,这种内卷就不合适。今年中国汽车国内销量下滑21%,主要依靠出口抵抗下滑,但海外市场的容量又有多大?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向这些百年的国际巨头学习风险管理。销量重要,还是控制风险重要?是销量跌了可怕,还是失去理智的内卷可怕?我觉得失去理智的内卷更可怕。
给车厂减税只会让赌徒更疯狂,整零矛盾不能伤害用户
《石丁TALK》:还有一个和内卷相关的问题。现在有一些声音呼吁,在内卷背景下,应该给整车厂减税,您怎么看?
朱西产:过去汽车产业也遇到过销售不畅的情况,政府基本上是两条路径:一是减免税收扶持,当然扶持肯定是新能源汽车;二是通过汽车下乡拉动消费。
前者相当于减轻企业负担,后者则是扩大需求。但我觉得这两招在今天都不行。在产能过剩内卷的背景下,有的车企已经有赌博心态了。一个家族里边如果出了个赌徒,是全家族帮他去找钱呢,还是断了他财源?如果整个家族帮他去找钱,他的赌病能治好吗?
同样,如果给车企减税,它会拿这些钱做什么?它会接着去内卷,逼着产业链里边像宁德时代、华为这样的优良供应商降价。降了价怎么办?它又拿去内卷。我们车的高配低价已经非常离谱了,已经背离了产业价值链。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减税,因为你减税也好,核心供应商降价也好,它通通拿去赌,拿去内卷,使得整个汽车产业链的价值更加背离。
《石丁TALK》:
刚才咱们也讲到一些头部整车企业亏损的问题,这正好也与最近的两个热点相关。第一个是赛力斯与华为鸿蒙智行改变合作模式,第二个是很多车企可能在说“去宁化”问题。这两个问题的核心,其实都是整车企业与零部件供应商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整零关系。
您怎么看?
朱西产:
我觉得这两个话题还是合在一起说比较好。它们表象不一样,但本质相同,都涉及整零协同,也就是整车厂和零部件供应商之间的协调问题。
在普遍盈利的状态下,所有矛盾都很容易化解。大家都赚钱的时候,这些摩擦和矛盾不会爆发出来。但今天的问题是赛力斯亏本了,而“去宁德化”这个话题,可能是从理想和小米开始的。它们切换供应商、转向第二梯队电池厂的动作比较明显,甚至把宁德时代当作一个过渡,大量车型开始切换到二线品牌。
要命的是,主机厂亏本了,供应商却还在大量盈利。这时候,整零之间的矛盾就爆发了。所以,虽然这两个现象不一样,但反映的是一个问题。根源是相同的,就是整零在协同过程中的矛盾开始捂不住了。
《石丁TALK》:
那么,在这两个案例中,您觉得整车企业和零部件企业更好的相处方式应该是怎样的?
朱西产: 一种就是一拍两散,主机厂说我要全栈自研。现实吗?
我觉得不太现实吧。比如宁德时代,你真的能去掉吗?是谁让你的电动车跑起来的?
20年前,那时候自主品牌刚发展起来,有新车型发布,博世的领导经常会被主机厂邀请到现场讲话。主机厂会说,我这款车的刹车系统用的是博世iBooster。有这个时代对吧。
所以供应商技术走到C端,被主机厂用于车型宣传的,先有博世的刹车,后来到了智能座舱,有高通8155,没有8155的座舱就会卡顿,这是一个时代。再后来,消费者买车要看宁德时代的电池,这也是一个时代。包括华为的智驾,这也是问界M9能够在40万元以上市场占据第一的法宝吧。
然后今天,你都已经把这个神塑好了,把它神化了。整零之间出现矛盾了,咋办?这尊神是你自己请上台的,现在你又要把这尊神给拽下来,用户认不认?
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我觉得宁德时代曾毓群处理得比较好。事件发生后,“去宁德化”这种话题出来,我刚刚也说了,你一时半会儿真的去得掉吗?即便你已经做好了二线电池厂的供货准备,甚至进行了投资,你现在的车上也还在用宁德时代的电池嘛。我们没有看到宁德时代站出来说什么不利于自主品牌发展的话,也没有看到它搞小动作。假如它生气了,觉得你拿我当备胎、当过渡,做一些小动作,让你交不了车,能不能做到?我觉得能做到。但我们看到的是,宁德时代很克制。你可以说要去宁德时代化,我不说话,也不做小动作。、
《石丁TALK》: 还是遵守契约精神。
朱西产:
契约精神最重要。按照现有合同,该供货就供货;对于不合理的要求,我不接受,你要我降价,我不降。
《石丁TALK》: 要维护一个双赢的局面。
朱西产:对。合同签好的部分,即便你明显把我当作备胎和过渡,我也按照合同履行。相反就是,华为和赛力斯你们之间的矛盾可以关起门来解决、磨合,但不能把整零协同过程中的矛盾外化出来,尤其不应该伤害问界用户。是这批用户成就了华为、成就了鸿蒙智行,怎么可以伤用户的心呢?
车企应该坚持研发电池和芯片,但慎谈制造
《石丁TALK》:
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入、也是大家非常关心的问题,就是宁德时代要不要降价?
朱西产: 我说,顶住,宁德时代顶住,千万别降价!
为什么?在内卷没有解决之前,我觉得宁德时代也好,引望也好,整个汽车产业链里好不容易还有两家能够盈利的企业。首先宁德时代降价,你以为真的能让主机厂盈利吗?它们要求供应商降价,目的是自己继续降价、继续内卷。所以,如果宁德时代降价,反而会加剧内卷。
今天全球汽车市场有两个奇葩:一个是美国市场,价格贵得离谱;另一个是中国市场,配置高、价格低得离谱。美国和中国的汽车市场都已经偏离了正常轨道。
美国同类型汽车的价格,已经接近中国市场的三倍。所以那次我去奇瑞,他们又在开发美标车,我就问,怎么又想起来开发美标车了?他们说加拿大人过来订车,希望中国车赶紧进入当地市场,再不来就过不下去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车是太便宜了,美国车太贵了。在内卷问题解决之前,我觉得宁德时代和华为引望保住利润、获得高收益是合理的。这也是为了留住投资人,让投资人对这个行业保持信心。等到行业不再内卷,再去协调整零关系。
如果全行业都在亏本,投资人没信心就走了。现代制造业不是小农经济,离开金融,现代制造业是做不下去的。
当然,对宁德时代和引望来说,也需要逐渐适应车企能力的变化。当年,宁德时代面对的是完全不懂新能源汽车、不懂电池的传统汽车厂;引望或者说华为,面对的也是不具备智驾能力的传统车企。那么现在他们可能需要逐步适应,这些车企对电池、人工智能已经有了一些深入了解,虽然可能不如供应商专业,但也不再是什么都不懂了。如何与这样的主机厂做好整零协同,也是一个新问题。
车企会不会放弃研发呢?我觉得不应该。甚至电芯研发、芯片研发,主机厂可能都不应该放弃。但要慎谈制造,因为一旦进入制造,这个是非常可怕的,投入会越来越大。
《石丁TALK》:
所以,您是鼓励整车厂向前端延伸,研发一些核心零部件,包括电池、智能化相关的产品?
朱西产:
我觉得既然新能源和智能化已经成为新汽车的核心方向,那么车企能不研发电池吗?能对芯片一无所知吗?不现实吧。
就像在内燃机传统汽车时代,整车厂能不造发动机吗?奔驰是随着内燃机的出现而诞生的,1886年1月,奔驰取得了汽车相关专利,使用的是单缸发动机。宝马也是从航空发动机起家的。
所以说汽车产业链一直在变化。传统汽车时代,整车厂怎么能没有发动机呢?没有发动机的整车厂只有一个被卖来卖去的路虎,它的结局就是今天卖给福特,明天卖给塔塔,来回被卖。那么我觉着在新汽车里边,没有电池就跟传统汽车没有发动机一样,走不远。
整车厂没有芯片,可能就像没有变速箱一样。但是没有变速箱的主机厂还是有好几个的,并不是所有主机厂都有自己的变速箱。
所以主机厂要不要造电池?我的态度是,得研发,但不一定要制造,谨慎做制造。
我也去看过电池生产线。把一个电池设计出来,看着并不难。但曾毓群说过一句话:做出一块电池不难,难的是做十亿块一样好的电池。难点在于生产一致性、可靠性和寿命。
我们看电池生产线,无非就是混料、涂覆、烘干、切割、叠层、卷绕、焊极、封装、注液、化成等。看完生产线,我觉得自己手搓一个月都搓得出来。但问题是能不能保证大规模生产时的一致性、可靠性、寿命。所以这个事还是要谨慎。
我倒觉得像宝马那种自研方式可以。宝马电车的电池是宁德时代的,但是它是4680那个大圆柱。去年9月慕尼黑车展的时候,我见到他们说你为什么不用宁德时代的小方块,非要用大圆柱?他说他们经过了充分的论证,他们认为圆柱好。
就他自己设计没问题,但是车企现在在电化学的研究上,比如说阳极材料、阴极材料、电解质,这个他肯定不行。像宁德时代这样的企业,光做电化学研究的就几百人,车企能养一个几个人的团队就不错了。
制造这块就更难了。我去看他们那个生产线,是完全无人的,里边是完全封闭、洁净的,他们自己的设备检修人员要进一下都很复杂。一粒灰尘就会导致严重的质量问题和安全问题。混进去灰尘就有可能会导致后边电芯着火。所以制造这个环节投入非常大。
《石丁TALK》: 所以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企业来做。
朱西产: 我觉得研发是车企必须做的,到最后有几条不同的路线。
一种是比亚迪这样的模式,从电池产业起家,再做整车,并且自己制造电池;另一种是特斯拉的模式。特斯拉整合了日本的三元锂电池产业资源,逐步建立自己的电池制造能力,而不是从零开始;还有一种是宝马的模式,就是自己设计电池,再找代工厂生产。
我觉得这几条路都值得参考,但比亚迪这条路很难有第二家。后来也有车企尝试自己造电池,但目前还没有看到特别成功的案例。
走特斯拉这条路的,像理想投资了欣旺达,异曲同工吧。
宝马的模式也值得借鉴。车企可以养一支几百人的研发团队,在电化学研究方面不一定比得过供应商,但至少看得懂技术,能够选型,能够自己做结构优化,因为主机厂最擅长的还是整车,应该把对整车的理解发挥出来。
全栈自研当然好,但要量力而行。先兼并重组,实现足够规模。现在全栈的是特斯拉和比亚迪,你是走特斯拉之路还是比亚迪之路?还是走宝马之路?我更多是劝大家走特斯拉之路和宝马之路。特斯拉之路就是把现在的电池产业整合进来,宝马相当于养个小团队做设计开发。这两条路可能比走比亚迪之路可能更现实一点。
最后,车企要处理好自身能力提升之后的整零关系。这个处理,我们希望是和和气气,不说不利于团结、不利于品牌发展的话,树立一个品牌不容易,第二就是,无论你有多大的脾气,都不能把气撒在用户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