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亭与宝泉——永不褪色的同窗深谊

一凡

1946年下旬的南京城内，深夜寒風还有些刺骨，却挡不住南京饭店二楼雅间里那份久别重逢的暖意。两个身着国民党校官军服的男子相对而坐，一人是刚从青年军复原不久又被征调入南京军医总署铨训司三科的丁宝泉少校医正，另一人则是国民党空军总司令部第五运输大队大队长、空军中校郑松亭。他们曾是河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前后届的同学，十余年时光虽在两人脸上刻下风霜，却抹不去少年时代那份亲密无间的信任与情谊。

 丁宝泉望着对面高大挺拔、浓眉大眼的郑松亭，恍惚间仿佛回到了1931至1934年的开封河大校园。那时，国民政府通令全国大学停办预科，直接招收高中毕业生。河南大学为解决生源不足，在新任校长许心武的倡导与推动下1931年创办了河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附中）。第一届招五个班（文、法、理、农、医）次年第二届三个班（文、理、农），学生皆为省内外优秀初中毕业生。丁宝泉从商丘省立第二初中1931年考入附中医学班，同届其他班还有苗树勋、袁宝华、张炳亚、苏仁恩等人；郑松亭则于1932年进入理科班。两届八班学生朝夕相处，彼此熟识。

 郑松亭1914年生于唐河白秋，祖辈世代行医，医德乡里闻名。他在家四兄弟排行最幼，却天资聪颖，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身材魁梧，气质不凡，一入校便成为众人瞩目的名星少年。丁宝泉虽比他早一届却小一岁多，两人却因在附中学习成绩优异，同时获得1933年河南省教育厅核准的附属高级中学甲等奖学金。那份荣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个年轻高中生的心紧紧系在一起。在附属高中的两年多时光里，他们的交往远超普通同学。课余时分，两人常在林荫道上并肩漫步，讨论国家危局：从“九一八”事变到华北风云，从学生救国会的激昂到对未来中国的憧憬。他们一同参加学校内外的政治活动，在宿舍里争论时局，分享彼此阅读的书籍，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互相勉励，要以所学报效国家。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让旁人羡慕不已。丁宝泉后来常说，松亭不仅是他的大学弟，更是他在那个动荡年代里最可靠的知己。

 1934年秋，丁宝泉附中毕业成绩优异免试进入河南大学医学院，正式踏上从医救国的道路。1937年底他作为四年级的医学生报名参加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导总队卫生队（中尉军医）的抗战序列。而郑松亭则在附中毕业前夕（1935）弃学從戍，以全国统考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中央航空学校第七期，成为75名新生之一。1938年2月，他完成学业毕业于昆明空军军官学校，获空军少尉军衔，随即驾机投身抗日空战。参军后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一个在陆军军医系统，一个在蓝天之上与日寇搏杀，却从未断绝彼此心中的挂念。

 1946年的这次南京重逢，对两人而言都意义非凡。那晚，南京饭店的灯光映照着他们略显沧桑却依旧坚毅的脸庞。松亭大学弟还告诉宝泉他即将结婚，特意请宝泉前来参加这次南京空军军官集体婚礼。当晚酒过三巡，两人谈笑风生，却又不时陷入沉默。郑松亭讲起抗战岁月驾驶美国P-51野马式战斗机在蓝天翱翔的惊险经历，讲起僚机被击落时的撕心裂肺，讲起1945年湛江机场受降时，他担任巡航领航，目睹日军代表低头签字的那一刻民族尊严的震撼。丁宝泉静静聆听着，他知道，松亭兄这些年承受了多少生死考验，而自己虽在后方野战医院，却也时刻为这位大学弟的安危牵肠挂肚。 更让丁宝泉感动的是，南京重逢后不久，松亭便利用自己运输大队飞机运输之便，安排宝泉搭乘从南京飞往汉口的军用运输机，及时赶赴汉口参加战后全国留学生考试。那次机会，对宝泉而言如同雪中送炭。若非松亭的仗义相助，他很可能错过人生中那次重要的转机。考试结束后，两人又在南京几次小聚，每次都像回到了附属高中的日子，无拘无束地叙旧、谈心、畅想未来。那份亲密的情谊，已远远超越了单纯的同学关系。它融合了少年时的纯真、战火中的生死相依，以及乱世中相互扶持的兄弟情深。

在丁宝泉心中，郑松亭始终是那个聪明过人、豪爽仗义的“松亭大学弟”；而在郑松亭眼里，丁宝泉则是那个稳重可靠、医者仁心的“宝泉小学兄”。他们虽分属空军与陆军，却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为民族存亡而战，而那份从开封河大附中校园萌芽的情谊，成为他们各自人生中最温暖的支撑。

1949年，国民党政权撤退台湾。松亭随军赴台，在动荡中继续自己的空军生涯。后来，他有幸受到蒋介石亲自接见，并在台湾空军系统中逐步晋升最终官至国民党空军少将。而宝泉则军医署考取公费留学生1947赴欧洲留学四年，两人便失去联系。父亲晚年还常提起松亭先生，不知远在台湾的松亭先生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当年南京饭店的推杯换盏，是否还记得那年在附属高中一同领取甲等奖学金的激动？是否还记得那句“河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的学生几乎把国民党的陆海空都占领了”的玩笑？ 两人那份情谊，如同一盏不灭的灯火，在丁宝泉孤寂的晚年岁月里，持续照亮他的心田。他明白，人生中最珍贵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少年时代结下的那份肝胆相照、历经岁月洗礼却愈发深沉的兄弟情谊。但在他心中，那位高大挺拔、浓眉大眼的“大学弟”，永远是1932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抗战中驾机翱翔的英勇飞行员，是1946年南京饭店里推杯换盏的挚友。

丁宝泉在晚年回忆零星往事时，特意将这段往事记录了下来。他希望后人能够明白：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两个普通的中国河南青年，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国家，也以最纯真的情谊守护彼此。那份从河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走出的同窗深谊，不仅属于他们两人，更是中国近代史上无数知识青年在国家危亡之际相互扶持、共同前行的一个缩影。

纵使时光流转，海峡阻隔，那份亲密关系却如陈年老酒，愈久愈醇。丁宝泉相信，无论身在何处，郑松亭的灵魂定会与自己一同微笑，忆起那段永不褪色的少年时光。

2022/8/6写在马利蘭

今天，9.18事变纪念日。此文的发表有格外特殊的的意义。纪念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的零星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