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经历简单到只写三行就可以写完。但我人生的经历和故事,却复杂到任何人只要简单地照实写出来,就可以在豆瓣上拿8.9分。那是我的第一本书《重庆小子下南洋》,呵呵。考虑到今天晚会主要是讨论与AI有关的,所以我就挑一些跟AI有关的事情来聊聊。
1985年10月15号,有一架飞机从北京飞向日本东京,蔡博士和我都在里面。我们俩都是中国赴日本第四期留学生,是从十亿人里选拔出来的150名幸运留学生中的两个,是去日本连读硕士和博士的那种留学生。
1992年8月,我带着日本横滨国立大学的工学博士证书,带着我太太和一岁的小孩来到新加坡投身工程界。可到了之后突然发现,我引以为傲的学历被“清零”了——新加坡专业工程师局当时还未承认中国的本科学位,而且新加坡工程界的设计完全是照着英国规范来的,我之前经历过的中国规范和日本规范都用不上。另外,新加坡办公室是用英语交流,而那时候我的英语还结结巴巴,一点都不流利。 别说出人头地了,怎么站住脚都是个大问题!
刚来的那两个星期,我就拼命地想:我除了会考试、有高学历之外,还有什么本事呢?


我要拿什么本事来破这个局呢?天哪,我怎么把“我会电脑编程”这门本事给忘了呢?我在日本读书和做研究员期间,一直都在用电脑写结构分析和抗地震的程序。1988年我就拥有了人生的第一台个人电脑。读博期间,我也用业余时间帮日本的小公司写抗震报告的程序,还在日本通商省旗下的公司写过一些商业小程序。
两个星期后,我就约老板面谈,提出帮他建立一个工程与系统部门的建议。我承诺,我将把公司的材料管理、投标系统等等全部实现电脑化。
就这样,一个敢讲,一个敢接受。老板马上让我成立了工程与系统部门,同时也重新和我谈了合约,薪水翻倍。
三年后的1995年,这家原本非常普通的新加坡建筑公司,按《海峡时报》公布的数据,在新加坡名列前五名。1997年,《IT Singapore》采访并报道了我如何用IT技术帮传统公司升级。
简单一句总结:我的编程技能帮我在新加坡站住了脚。
同时,就像现在人们给AI喂大数据一样,我天天用HBO的好莱坞大片“喂”自己。不只是背单词,而是通过看电影、阅读与交流,重构了英语思维,顺利过了流利讲英语这一关。
此外,我还借用自己的编程知识,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来学习英国规范——那就是通过编写一个个小的工程软件来掌握它。这个痛苦的编程过程,让我对英国规范的底层逻辑理解得一清二楚。
1997年2月,我被破格拿到了新加坡的专业工程师执照。
这就等同于中国国内甲级设计院的资质。也就是说,有了专业工程师执照,只要你有本事在商业上拿到任何建筑的合约,你就可以签下任何高楼大厦的结构设计。
1998年,我创立了TENWIT顾问公司。公司开业的第一天,我没有出去找客户,而是闭门写了一个管理程序,这个程序一直沿用到现在。它把客户和项目等等全部有效地管理了起来,一键到底,几分钟之内就能拿到任何相关的资料。这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公司管理“数字化”。
开业以后,除了购买一些工程顾问必需的软件之外,我自己还一直不断开发顺手、智能的好工具、好软件。
创业不到三年,新加坡税务局给我发来一封信:“Dear Tenwit,按我们的统计,贵公司的年营业额从几个月前就已经超过了百万新币,请开始缴纳消费税。”
我们公司至今经营了29年,负责了大大小小500到1000个项目。
这一页PPT选出的是新加坡从南到北的几个地标项目:从星耀樟宜的施工支撑结构、滨海南超级大树的连接设计,到圣淘沙海洋馆的巨型穹顶设计,再到新加坡置地大厦的外观结构设计。
这一页PPT展示的项目,都是我们公司亲手主持的代表性项目。每个项目的工程价值都在六七亿新币左右,也就是四十亿人民币的规模。
一个外来移民创立的顾问公司,凭什么能够拿下亿万级巨型项目的工程呢?
首先,得深深感谢新加坡公平公正的竞争机制,不靠关系、不走后门,一切全凭实力说话。
另外,还有一个可以分享的秘密:那就是在AI还没横空出世之前,我就摸索出了一套“AI思维”。它的本质,说白了就是把不可逾越的“大山”,拆解为可以一键运行的“子程序”。
以左手边这个全球最大的海水淡化厂为例: 当我们第一次投标这个项目的时候,EPC承包商提出了非常苛刻的要求:
- 必须在三个星期内做完所有的初步设计;
- 必须按照非洲的抗震设计规范来做;
- 必须使用他们指定的、而当时我们公司还没有的一套结构软件。
我突然想到,如果按照程序开发的思路来重新思考这个项目的执行手段呢?一个好的程序,不就是通过调用各个子程序组合调试而成的吗?
于是我作出了部署: 我安排一组资深工程师,直接按照我的意图去设计和画图; 我们买下那套新软件,安排两名年轻工程师直接去学习软件的使用方法; 再安排英语好的印度工程师,直接去下载那个国家的抗震设计规范。
到了第三周,刚学会软件的工程师和刚下载好规范的工程师,就按照第一组资深工程师设计好的图纸,把整个方案组装了起来!
靠着这种“AI思维”,我们漂亮地赢下了这个项目。
那么,我后来为什么会开始写长篇小说呢?因为当时我在文学城里玩博客,写工程奇葩案例,写夜总会狮城丽人的故事,文章经常被文学城置顶。某一天我心血来潮:这些写好的故事,不就相当于长篇小说里的一个个子程序吗?我只要把这些章节和故事按照容易吸引读者的逻辑顺序组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完整的“文学程序”了吗?
所以,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野心蓝图》出版后真的可以说是洛阳纸贵。在国家图书馆举办发布会时,现场盛况空前;《联合早报》甚至用了整版报道。这部小说改名为《重庆小子下南洋》在中国再版后,在豆瓣上也获得了8.9的高分。
AI横空出世以后,我其实一直有点纠结:这家伙,到底是人类请进门的“特洛伊木马”,还是老天爷送来的“大礼包”?
想来想去,后来我想通了。君不见,“AI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大潮都已经冲到家门口了,你还站在那里讨论该不该下水,好像也有点晚了。(笑)
我们这些普通人,其实选择并不多—— 打不过它,就研究它; 躲不过它,就用好它; 既然都要用,那就干脆找一个靠谱的AI,每个月交点“保护费”。(笑)
以前请个聪明人当顾问,按小时收费;现在请个AI当顾问,白天不喝咖啡,晚上不喊加班费,凌晨两点还能陪你改计算书。这么一想,月费突然就不贵了。
所以我现在的态度很简单:木马也好,福星也罢,先骑上去再说。时代的红利都送到门口了,不领白不领。(笑)
回头看,每一次技术革命出来,都有人紧张:“完了,我们是不是要被淘汰了?”
但我越来越觉得,真正容易被淘汰的,不一定是年纪大的人,而是停止学习的人。
我现在就经常跟AI一起“玩工程”。比如,我给它一套设计逻辑,让它帮我编一个 Smart Excel Spreadsheet;给它一张手画的工程草图,让它想办法变成CAD;或者我把几个复杂、甚至风险比较高的工程方案摆在它面前,让它一个一个分析优点、缺点和潜在风险。有时候我也会故意“考”它,看它会不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笑)
所以对我来说,AI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反而像是突然来了一个精力无限、知识渊博、不要办公室、半夜两点还能陪我加班的年轻助手。(笑)
当然,这个助手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它说错了,不坐牢;你签错了,可能要负责。(笑)
所以,无论AI发展到多么强大,有一样东西,我们一定要牢牢抓在人类自己手里——那就是责任。
AI可以帮我们计算、画图、比较方案,甚至提醒风险;但最后的专业判断、工程良知和签字责任,永远不能外包给AI。
所以我理解的“现代大侠”,不是看他手里有没有一把绝世宝剑,而是:有内功,有眼力,有阅历,更要有担当。
剑可以越来越快,越来越锋利;但最后决定这一剑往哪里挥的——还得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