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面已经把福利区介绍得相当完整了，但还留了一个地方没有展开，这就是子校。子校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只能放到现在讲，因为我在这一年（1975年）的9月正式入学了。那时前进厂和设计所虽已划界，并没有完全分家，所以两个单位的孩子在一起上学，大约有1300名学生。校园位于福利区西北角，呈四方形。大门朝东，开在北马路的尽头。马路北侧、校园的东墙外面是操场，东西长、南北宽，上面有200米跑道。
大门进去以后，右边不远处是中学楼，左边50米开外是小学楼，中间夹着小操场。两座楼一红一灰，都呈东西走向，都有三层，但中学楼更大。不仅如此，中学楼比小学楼的地势要高出十来米，所以小学楼看着像在中学楼的下面。事实上，中学楼位于整个福利区的最高处，这导致门外的马路是个大下坡，到了冬天会变成非常热闹的一条雪道。穿上自制的溜冰鞋，可以一口气出溜下去四五十米远。
子校的大部分地盘都是前进厂的，唯有小学楼是设计所的。他们的子弟也就200多人，因此贡献一个楼出来还是有些吃亏的。这个楼的内部，离地一米半高的墙壁上刷的都是墨绿色的漆，门和窗框也是墨绿的，透着一股鬼气。一年级的三个班均在一层，采光不好，所以更加阴森。在我的大脑深处，这座楼与向阳小学同处于一个黑乎乎的角落，是隔壁关系。
我分在二班，班主任名叫肖彩云。那时有部朝鲜电影《一个护士的故事》，主题歌很流行，老有孩子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唱开头两句：“蓝蓝的天空飘着彩云，我们的心里充满欢乐。”一见她回头，转身就跑，私底下更是给她起了个外号“飘彩云”，搞得后来有些老师都这样叫她。这首歌虽然好听，可也透着鬼气，好像是一个幽灵唱的。
关于我的第一个班主任，除了名字之外，我实在没有任何印象。这也难怪，她只教了我一年的语文算术，就离开了子校。不过我两个学期都拿了双百，还是有她的一份功劳。那时的功课简单，用不着太努力就能拿满分，全班像我这样双百生，至少还有15个。课本都是本省试用教材，内容年年变，为的是紧跟形势。我们那会儿正值“批林批孔”，所以学了不少这方面的课文，大都是儿歌。我到现在仍然记得一首新编三字经：
三字经，复辟经。流毒广，害人深。
一开篇，性本善。扯鬼话，把人骗。
孔老二，大讲善。少正卯，被他斩。
蒋介石，大讲善。人民血，满手沾。
贼林彪，也讲善。搞阴谋，想篡权。
红小兵，不讲善。擦亮眼，意志坚。封资修，全打翻。
还有一首《贫农张大爷》，我只记得开头四句。前些年看过一个节目，宋丹丹在里面背了这首儿歌，我才知道当时传播之广。不过她背的和我的印象有出入，应当是各地版本不同所致。上周我费了些力气，终于找到陕西版，兹录于下，也算保留一份史料：
贫农张大爷，右手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
过去受剥削，扛活地主家。地主心肠狠，把我当牛马。吃的糠菜粥，饿得眼发花。干活慢一点，就遭皮鞭打。
年底要工钱，地主把我骂。心中怒火起，一拳打倒他。地主哇哇叫，狗腿子把我抓。砍伤我的手，留下这块疤。
大爷讲到这，半晌没说话。抬头望恩人，双眼泪流下。救星毛主席，领咱闹革命。打倒狗地主，穷人翻身啦。
听完大爷话，我把决心下。阶级仇和恨，牢牢记住它。跟着毛主席，永远听党话。
这首儿歌相当长（171个字），不仅合辙押韵，而且颇有章法，已经称得上“叙事诗”了，应该有行家里手润过色。与我找到的其他省的版本相比，陕西版是最工整的，也是最合理的。比如有的版本第二句为“身上有块疤”，就不够具体：要是疤在屁股上，“我”怎么看得见？大爷忆个苦还脱裤子不成？宋丹丹背的是“我怒火高万丈”，也不如“心中怒火起”妥贴：一年到头“吃的糠菜粥，饿得眼发花”，还能生出万丈怒火来，这粥里莫非加了五石散？
入学后没两个月，我们就全体入伙，当上了“红小兵”。小羊在杭州时照过一张相，脖子系条红领巾，胸前别个小牌牌，上面写着“红小兵”。当然那是假的，因为他才三岁，但我瞧着仍然挺羡慕。如今当上了真的“红小兵”，我却有点失望，因为得来全不费工夫。并且我只有红领巾，没有小牌牌，那只是照相馆的道具。而我更喜欢小牌牌，看着像个勋章。另外——没有发红缨枪。当个“兵”怎么能没有枪呢？妈妈原来带的那个班就有，晚上拄着在学校大门口站岗。有次我去玩，刚好赶上女生换岗。前面那位一泡尿都快憋不住了，匆匆把枪交给同伴，就躲到旁边小树丛里解手。同伴向她追问口令，她稀里哗啦好一大通才报出来。
既然当了红小兵，就要学雷锋做好事。教室墙壁上，正面贴着毛主席像，另外三面都贴着雷锋叔叔的像，有手握钢枪头戴冲锋帽的，有在驾驶楼里读毛选的，有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班上人手一本小册子，都是雷锋的格言警句。我回到家，每天要抄一两段，这是德育作业，必须完成。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雷锋的很多话我现在都能背诵，比如那几句跟四季有关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基本上是散文诗了，相当有文采，一般的战士还真写不出来，所以抄一抄是值得的，思想未必跟得上，至少能提高语文水平。
音乐课上，教唱的也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接过雷锋的枪》、《唱支山歌给党听》。最后一首一唱到“夺过鞭子揍敌人”就有人发笑，因为画面感太强了。课间打闹时常用这句当配乐，跟“七拿刀杀八头发”是一个功效。
2026-6-25
老烟记事（501） 贫农张大爷
烟斗狼 (2026-09-23 03:45:41) 评论 (1)我在前面已经把福利区介绍得相当完整了，但还留了一个地方没有展开，这就是子校。子校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只能放到现在讲，因为我在这一年（1975年）的9月正式入学了。那时前进厂和设计所虽已划界，并没有完全分家，所以两个单位的孩子在一起上学，大约有1300名学生。校园位于福利区西北角，呈四方形。大门朝东，开在北马路的尽头。马路北侧、校园的东墙外面是操场，东西长、南北宽，上面有200米跑道。
大门进去以后，右边不远处是中学楼，左边50米开外是小学楼，中间夹着小操场。两座楼一红一灰，都呈东西走向，都有三层，但中学楼更大。不仅如此，中学楼比小学楼的地势要高出十来米，所以小学楼看着像在中学楼的下面。事实上，中学楼位于整个福利区的最高处，这导致门外的马路是个大下坡，到了冬天会变成非常热闹的一条雪道。穿上自制的溜冰鞋，可以一口气出溜下去四五十米远。
子校的大部分地盘都是前进厂的，唯有小学楼是设计所的。他们的子弟也就200多人，因此贡献一个楼出来还是有些吃亏的。这个楼的内部，离地一米半高的墙壁上刷的都是墨绿色的漆，门和窗框也是墨绿的，透着一股鬼气。一年级的三个班均在一层，采光不好，所以更加阴森。在我的大脑深处，这座楼与向阳小学同处于一个黑乎乎的角落，是隔壁关系。
我分在二班，班主任名叫肖彩云。那时有部朝鲜电影《一个护士的故事》，主题歌很流行，老有孩子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唱开头两句：“蓝蓝的天空飘着彩云，我们的心里充满欢乐。”一见她回头，转身就跑，私底下更是给她起了个外号“飘彩云”，搞得后来有些老师都这样叫她。这首歌虽然好听，可也透着鬼气，好像是一个幽灵唱的。
关于我的第一个班主任，除了名字之外，我实在没有任何印象。这也难怪，她只教了我一年的语文算术，就离开了子校。不过我两个学期都拿了双百，还是有她的一份功劳。那时的功课简单，用不着太努力就能拿满分，全班像我这样双百生，至少还有15个。课本都是本省试用教材，内容年年变，为的是紧跟形势。我们那会儿正值“批林批孔”，所以学了不少这方面的课文，大都是儿歌。我到现在仍然记得一首新编三字经：
三字经，复辟经。流毒广，害人深。
一开篇，性本善。扯鬼话，把人骗。
孔老二，大讲善。少正卯，被他斩。
蒋介石，大讲善。人民血，满手沾。
贼林彪，也讲善。搞阴谋，想篡权。
红小兵，不讲善。擦亮眼，意志坚。封资修，全打翻。
还有一首《贫农张大爷》，我只记得开头四句。前些年看过一个节目，宋丹丹在里面背了这首儿歌，我才知道当时传播之广。不过她背的和我的印象有出入，应当是各地版本不同所致。上周我费了些力气，终于找到陕西版，兹录于下，也算保留一份史料：
贫农张大爷，右手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
过去受剥削，扛活地主家。地主心肠狠，把我当牛马。吃的糠菜粥，饿得眼发花。干活慢一点，就遭皮鞭打。
年底要工钱，地主把我骂。心中怒火起，一拳打倒他。地主哇哇叫，狗腿子把我抓。砍伤我的手，留下这块疤。
大爷讲到这，半晌没说话。抬头望恩人，双眼泪流下。救星毛主席，领咱闹革命。打倒狗地主，穷人翻身啦。
听完大爷话，我把决心下。阶级仇和恨，牢牢记住它。跟着毛主席，永远听党话。
这首儿歌相当长（171个字），不仅合辙押韵，而且颇有章法，已经称得上“叙事诗”了，应该有行家里手润过色。与我找到的其他省的版本相比，陕西版是最工整的，也是最合理的。比如有的版本第二句为“身上有块疤”，就不够具体：要是疤在屁股上，“我”怎么看得见？大爷忆个苦还脱裤子不成？宋丹丹背的是“我怒火高万丈”，也不如“心中怒火起”妥贴：一年到头“吃的糠菜粥，饿得眼发花”，还能生出万丈怒火来，这粥里莫非加了五石散？
入学后没两个月，我们就全体入伙，当上了“红小兵”。小羊在杭州时照过一张相，脖子系条红领巾，胸前别个小牌牌，上面写着“红小兵”。当然那是假的，因为他才三岁，但我瞧着仍然挺羡慕。如今当上了真的“红小兵”，我却有点失望，因为得来全不费工夫。并且我只有红领巾，没有小牌牌，那只是照相馆的道具。而我更喜欢小牌牌，看着像个勋章。另外——没有发红缨枪。当个“兵”怎么能没有枪呢？妈妈原来带的那个班就有，晚上拄着在学校大门口站岗。有次我去玩，刚好赶上女生换岗。前面那位一泡尿都快憋不住了，匆匆把枪交给同伴，就躲到旁边小树丛里解手。同伴向她追问口令，她稀里哗啦好一大通才报出来。
既然当了红小兵，就要学雷锋做好事。教室墙壁上，正面贴着毛主席像，另外三面都贴着雷锋叔叔的像，有手握钢枪头戴冲锋帽的，有在驾驶楼里读毛选的，有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班上人手一本小册子，都是雷锋的格言警句。我回到家，每天要抄一两段，这是德育作业，必须完成。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雷锋的很多话我现在都能背诵，比如那几句跟四季有关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基本上是散文诗了，相当有文采，一般的战士还真写不出来，所以抄一抄是值得的，思想未必跟得上，至少能提高语文水平。
音乐课上，教唱的也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接过雷锋的枪》、《唱支山歌给党听》。最后一首一唱到“夺过鞭子揍敌人”就有人发笑，因为画面感太强了。课间打闹时常用这句当配乐，跟“七拿刀杀八头发”是一个功效。
2026-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