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做了个梦，梦见已离世的表哥让我把他种的一根黄瓜带给某一个人，因为我要去拜访那个人。我对表哥说，这根黄瓜在你家冰箱里已经摆了二个星期，等我十天后出门它就烂了，你送一根烂黄瓜不是给人家添堵嘛？！梦里的表哥不依不饶非让我带去，气得我对他大吼，醒来后自己笑了半天，我咋说话这么凶，不就是一条黄瓜嘛，幸亏是在梦里。做了这么个梦后，几天来老想着表哥，他比我大十多岁，和表姐处对象时我们还都是孩子，表姐是我大姨唯一的女儿，当时正在矿院上学，一次在火车站和表哥相遇，表哥一下子被击中，货真价实的一见钟情。表哥的老家在广西，当时的他在南京航空学院攻读，大姨家也在广西，我估计他们很可能是在南宁火车站相遇，这段历史我问不出了，但是火车站与爱情听起来非常的匹配。
表哥大学毕业后分到北京摇身一变成了年轻的军官，和我爸是一个大单位的，作为大姨家的女婿，他自然要来探望丈母娘妹妹一家，六十年代初的一天，高大清瘦一身戎装架着眼镜的年轻尉官敲响了我家的门，至今我都记忆犹新。为他开门的是彩云阿姨，她一脸笑容把表哥让进门来，表哥卸下腰带和帽子，见到我爸还敬了个军礼，我们呢，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比表姐高出一头有余，打那以后，表哥成了我家受欢迎的人。那时的表哥尽管是大人，却和我们打成一片，连气势汹汹的彩云阿姨也喜欢他，彩云阿姨是宁波人，她喜欢表哥很可能是地域的缘故，与北京相比广西离宁波要近得多。表哥一来我们就抢着给他擦皮鞋，他躺在床上翘起双脚，像个大地主，擦一双鞋他给五分钱，我弟常垄断擦鞋生意，我们围在一旁和表哥胡说八道，一派和谐向上地发展经济。表姐出差或休假来京时，总住在我家，靠凉台的书房特地为他们腾出来做巢，一天表哥睡午觉时说梦话，弟弟卫星在凉台听到了，他赶紧跑回来招呼正好在我家的表弟来听，大人白日说梦话，在小孩子眼里是件有趣的事情。两个男孩静静地等着听窗根，睡在里面的表哥继续梦话：
“卫星你这个王八蛋，怎么又带了个王八蛋来看。”
结果不说也猜得到，全家上下笑得死去活来，表哥是个顽皮的大男孩。
一年，有日子未见的表哥来了，原本就不胖的他越发的苗条，而且黑乎乎的像个农民，他告诉我妈，之所以没来是下乡搞“四清”去了，“四清”是什么我们孩子不懂，只听他感叹农民生活真苦，难怪他又黑又瘦的，“四清”那几个月，把他体内本来就缺油的库存又消耗了少许。表哥父母的家庭情况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在军校读书，兄弟俩的名字非常有趣，表哥叫清闲，弟弟叫清良，一个舒适，一个干净，他们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还给孩子起了个世外高人的名字？清良表哥文革串联时也来过我家，高高瘦瘦文质彬彬有些羞涩，不像表哥那般孩子气，我们大家爱屋及乌亲热地称他清良（凉）油表哥，今天老两位都已去世，说起当年事大家仍旧清闲、清良表哥地叫着，一家人般的亲切，和我们断骨连筋的血缘表姐反倒生疏。清良表哥性格内向，大学里的一场失恋把他折腾得神精受损，好几年走不出内心的阴霾，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
1966年，“文革”开始了，清闲表哥来我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大家都在搞运动，没有功夫上班了，那时的单位有两大派，所谓的保守派和造反派，表哥先入了造反派，不知是他厌倦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人家嫌他的名字欠缺革命性，他便借机把名字改了，记得好像改成了勇，大概想勇敢地躲开清闲。两派斗来斗去，表哥觉得没有意思，索性做起了逍遥派，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他把名字改成什么，原始的老根仍旧主宰着命运，表哥百无聊赖地逍遥着，不见勇敢的威风，那时单位已脱了军籍改成地方，表哥也不再有望升到一定级别后表姐可以作随军家属进京，为了能和表姐在一起生活，他毅然放弃了首都和专业，把自己抛到广西柳州，从前朝廷流放官员的瘴疠之地，当然那里的樟木十分有名，做成棺木下葬千年不腐，若不是表哥原籍广西，对故土感情浓厚，他就是改名无畏也不会轻易离开北京的。后来国家慢慢恢复正轨，航天事业蒸蒸日上，他从前的同事们术有专攻各有所为，表哥心有憾意但面不改色，倒把我看得十分怜悯。表哥性情随和不是好斗之人，走到哪里都应该有片儿自己的清闲之地，但一个正当年的男人，又分到北京工作，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文化人，一下子放弃专业所长，入行陌生的冶金工作，尽管后来晋升到省冶金局，但他干的如何是否舒心，我一门不清。表哥夫妻生养了两个男孩，跟所有的家庭一样，过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小日子，表哥有时会来北京办事，仍旧在我家落脚，有一次还给我妈背来个死沉的小石磨，那是我妈一直心仪的家伙，难为他从广西坐火车几天几夜，又从北京站坐电车换汽车，下了车还得走小十分钟，到了我家门口越发艰难，他骡子般的驼着小磨上三层楼！我妈见了感动兴奋得就差掉眼泪，我们在一旁也跟着唏嘘，表哥太实诚，我们没白给他擦皮鞋。如今再次回忆此事，觉得当年帆布旅行袋的质量真棒，一路颠簸居然完好！那时好像全国只有一家生产旅行袋厂家似的，出远门的人都提着几乎一个样子的袋子，但袋子里装着两扇磨盘几千里路奔波，大概只有表哥一个。
后来我出了国门，一走就近四十年，断断续续从家人口里得知表哥、表姐的情况，听得我啼笑皆非，觉得表哥是条真情汉子！他退休后不知在哪儿邂逅了高中时的初恋，或许也不过是暗恋，已经六七十岁的他，一下子不能自己，情绪高昂的犹如毛头小伙，蹦蹦跳跳地抛家舍地跟着初恋走啦！你说他已然黄土半截之人，他的初恋肯定也是黄土堆腰，他看上她什么啦？！我们村子里有对儿夫妻，男人刚和老婆庆完金婚就把自己七十结发丢下，转身跟着另一个七十老太走了，他的下场很不美妙，老妻和儿女不再理会他，新老太把病重的他甩进护理院一走了事，他颜面扫地孤独地等待自己的末日，被他遗弃的老妻今年85岁了，始终坦荡的活着，遛狗时遇到大家总免不了一阵谈笑生风。表哥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没有傻到不可救药，他出走若干时间后，陶醉于青少年时的美好慢慢降温，当年的浪漫越来越淡，他忽悠了一圈后又回归了老窝，这一圈有多久，忽悠出多少人生心得，我已经半个世纪都未曾与他谋过面，没资格妄评，只以为他懂得权衡，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更舒心，他的名字肯定也扯了他的后腿。世上凡是美好、壮丽的字眼都是短暂的，只有那些能把油盐酱醋调成美味，锅碗瓢盆敲出乐章的人，才不枉来世一场，可谓真本事、大智慧也。
重归的表哥越老越潇洒，听表姐说他动辄就粗话骂人，随身总带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堆写着号码的乒乓球，来了灵感就伸手掏出一个记下数字，数字凑齐了就去买彩票，但我从未听说他中了大奖，大约活到85岁时放下袋子仙逝，彻头彻尾的清闲去了。几天前我梦到他，万事皆有缘由，为此敲下小文一篇，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百姓，没什么可歌可泣的大事记，鸡毛蒜皮胡撸一把倒也温馨岁月，至少这场梦没有白做吧。
23、10、26
表哥清闲
毛驴县令 (2026-09-27 22:41:30) 评论 (0)三天前做了个梦，梦见已离世的表哥让我把他种的一根黄瓜带给某一个人，因为我要去拜访那个人。我对表哥说，这根黄瓜在你家冰箱里已经摆了二个星期，等我十天后出门它就烂了，你送一根烂黄瓜不是给人家添堵嘛？！梦里的表哥不依不饶非让我带去，气得我对他大吼，醒来后自己笑了半天，我咋说话这么凶，不就是一条黄瓜嘛，幸亏是在梦里。做了这么个梦后，几天来老想着表哥，他比我大十多岁，和表姐处对象时我们还都是孩子，表姐是我大姨唯一的女儿，当时正在矿院上学，一次在火车站和表哥相遇，表哥一下子被击中，货真价实的一见钟情。表哥的老家在广西，当时的他在南京航空学院攻读，大姨家也在广西，我估计他们很可能是在南宁火车站相遇，这段历史我问不出了，但是火车站与爱情听起来非常的匹配。
表哥大学毕业后分到北京摇身一变成了年轻的军官，和我爸是一个大单位的，作为大姨家的女婿，他自然要来探望丈母娘妹妹一家，六十年代初的一天，高大清瘦一身戎装架着眼镜的年轻尉官敲响了我家的门，至今我都记忆犹新。为他开门的是彩云阿姨，她一脸笑容把表哥让进门来，表哥卸下腰带和帽子，见到我爸还敬了个军礼，我们呢，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比表姐高出一头有余，打那以后，表哥成了我家受欢迎的人。那时的表哥尽管是大人，却和我们打成一片，连气势汹汹的彩云阿姨也喜欢他，彩云阿姨是宁波人，她喜欢表哥很可能是地域的缘故，与北京相比广西离宁波要近得多。表哥一来我们就抢着给他擦皮鞋，他躺在床上翘起双脚，像个大地主，擦一双鞋他给五分钱，我弟常垄断擦鞋生意，我们围在一旁和表哥胡说八道，一派和谐向上地发展经济。表姐出差或休假来京时，总住在我家，靠凉台的书房特地为他们腾出来做巢，一天表哥睡午觉时说梦话，弟弟卫星在凉台听到了，他赶紧跑回来招呼正好在我家的表弟来听，大人白日说梦话，在小孩子眼里是件有趣的事情。两个男孩静静地等着听窗根，睡在里面的表哥继续梦话：
“卫星你这个王八蛋，怎么又带了个王八蛋来看。”
结果不说也猜得到，全家上下笑得死去活来，表哥是个顽皮的大男孩。
一年，有日子未见的表哥来了，原本就不胖的他越发的苗条，而且黑乎乎的像个农民，他告诉我妈，之所以没来是下乡搞“四清”去了，“四清”是什么我们孩子不懂，只听他感叹农民生活真苦，难怪他又黑又瘦的，“四清”那几个月，把他体内本来就缺油的库存又消耗了少许。表哥父母的家庭情况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在军校读书，兄弟俩的名字非常有趣，表哥叫清闲，弟弟叫清良，一个舒适，一个干净，他们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还给孩子起了个世外高人的名字？清良表哥文革串联时也来过我家，高高瘦瘦文质彬彬有些羞涩，不像表哥那般孩子气，我们大家爱屋及乌亲热地称他清良（凉）油表哥，今天老两位都已去世，说起当年事大家仍旧清闲、清良表哥地叫着，一家人般的亲切，和我们断骨连筋的血缘表姐反倒生疏。清良表哥性格内向，大学里的一场失恋把他折腾得神精受损，好几年走不出内心的阴霾，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
1966年，“文革”开始了，清闲表哥来我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大家都在搞运动，没有功夫上班了，那时的单位有两大派，所谓的保守派和造反派，表哥先入了造反派，不知是他厌倦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人家嫌他的名字欠缺革命性，他便借机把名字改了，记得好像改成了勇，大概想勇敢地躲开清闲。两派斗来斗去，表哥觉得没有意思，索性做起了逍遥派，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他把名字改成什么，原始的老根仍旧主宰着命运，表哥百无聊赖地逍遥着，不见勇敢的威风，那时单位已脱了军籍改成地方，表哥也不再有望升到一定级别后表姐可以作随军家属进京，为了能和表姐在一起生活，他毅然放弃了首都和专业，把自己抛到广西柳州，从前朝廷流放官员的瘴疠之地，当然那里的樟木十分有名，做成棺木下葬千年不腐，若不是表哥原籍广西，对故土感情浓厚，他就是改名无畏也不会轻易离开北京的。后来国家慢慢恢复正轨，航天事业蒸蒸日上，他从前的同事们术有专攻各有所为，表哥心有憾意但面不改色，倒把我看得十分怜悯。表哥性情随和不是好斗之人，走到哪里都应该有片儿自己的清闲之地，但一个正当年的男人，又分到北京工作，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文化人，一下子放弃专业所长，入行陌生的冶金工作，尽管后来晋升到省冶金局，但他干的如何是否舒心，我一门不清。表哥夫妻生养了两个男孩，跟所有的家庭一样，过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小日子，表哥有时会来北京办事，仍旧在我家落脚，有一次还给我妈背来个死沉的小石磨，那是我妈一直心仪的家伙，难为他从广西坐火车几天几夜，又从北京站坐电车换汽车，下了车还得走小十分钟，到了我家门口越发艰难，他骡子般的驼着小磨上三层楼！我妈见了感动兴奋得就差掉眼泪，我们在一旁也跟着唏嘘，表哥太实诚，我们没白给他擦皮鞋。如今再次回忆此事，觉得当年帆布旅行袋的质量真棒，一路颠簸居然完好！那时好像全国只有一家生产旅行袋厂家似的，出远门的人都提着几乎一个样子的袋子，但袋子里装着两扇磨盘几千里路奔波，大概只有表哥一个。
后来我出了国门，一走就近四十年，断断续续从家人口里得知表哥、表姐的情况，听得我啼笑皆非，觉得表哥是条真情汉子！他退休后不知在哪儿邂逅了高中时的初恋，或许也不过是暗恋，已经六七十岁的他，一下子不能自己，情绪高昂的犹如毛头小伙，蹦蹦跳跳地抛家舍地跟着初恋走啦！你说他已然黄土半截之人，他的初恋肯定也是黄土堆腰，他看上她什么啦？！我们村子里有对儿夫妻，男人刚和老婆庆完金婚就把自己七十结发丢下，转身跟着另一个七十老太走了，他的下场很不美妙，老妻和儿女不再理会他，新老太把病重的他甩进护理院一走了事，他颜面扫地孤独地等待自己的末日，被他遗弃的老妻今年85岁了，始终坦荡的活着，遛狗时遇到大家总免不了一阵谈笑生风。表哥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没有傻到不可救药，他出走若干时间后，陶醉于青少年时的美好慢慢降温，当年的浪漫越来越淡，他忽悠了一圈后又回归了老窝，这一圈有多久，忽悠出多少人生心得，我已经半个世纪都未曾与他谋过面，没资格妄评，只以为他懂得权衡，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更舒心，他的名字肯定也扯了他的后腿。世上凡是美好、壮丽的字眼都是短暂的，只有那些能把油盐酱醋调成美味，锅碗瓢盆敲出乐章的人，才不枉来世一场，可谓真本事、大智慧也。
重归的表哥越老越潇洒，听表姐说他动辄就粗话骂人，随身总带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堆写着号码的乒乓球，来了灵感就伸手掏出一个记下数字，数字凑齐了就去买彩票，但我从未听说他中了大奖，大约活到85岁时放下袋子仙逝，彻头彻尾的清闲去了。几天前我梦到他，万事皆有缘由，为此敲下小文一篇，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百姓，没什么可歌可泣的大事记，鸡毛蒜皮胡撸一把倒也温馨岁月，至少这场梦没有白做吧。
23、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