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9日,一名20岁的女生走进康奈尔校内的齐菲(Chi
Phi)兄弟会会所。据她今年9月提起的诉讼所述,会员们逼她吸食据称是氯胺酮的药物,又给她灌酒、递大麻,之后在她严重失能的状态下侵犯了她好几个小时。
诉状称,其中一人在名为“Chi Phi
Actives”的Snapchat群里发消息,招呼别的会员上楼。诉状点名了七个人,都是康奈尔的现任或前任学生。
她当年11月8日向校警报案,后来退学离开了康奈尔;检察官审阅警方调查后,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起诉。
这件事在伊萨卡安静地躺了将近两年。9月14日,她把康奈尔、齐菲兄弟会的全国和本地组织、七名会员等一并告上法庭,局面随即急转:地方检察官重启调查;10月1日,纽约州长霍楚签署行政令,指定州总检察长詹姆斯的办公室担任特别检察官,康奈尔同意接受独立审查。
犯事的是“兄弟会”成员,受害者是“姐妹会”成员。
案子要由检察官和法庭去判。我们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所常春藤名校里,为什么总有这样一个地方,学生家长和校领导进不去,出了事又要等很久才有人看见?得从兄弟会是怎么来的说起。
最早,是学生自己搭起来的
兄弟会和姐妹会合称“希腊字母社团”,名字取自几个希腊字母。它比美国立国还早:1776年,威廉与玛丽学院的学生办了Phi Beta
Kappa,有暗号、有会徽、有保密的仪式,聚在一起读书、辩论、喝酒。1825年,联合学院的学生成立了Kappa
Alpha,通常被看作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社交兄弟会。姐妹会晚一些,是女生进入大学之后,为了同样的理由建起来的:住处、陪伴、归属。
学生为什么要自己结社?因为十九世纪的美国大学几乎不管学生怎么活:宿舍简陋,伙食糟糕,课堂靠背诵,教师像管孩子一样管学生,却拿不出像样的社交生活。学生便自己凑钱租房、搭伙、互助,再加一套只对内的仪式。兄弟会最初解决的是很实在的事:住哪儿,吃什么,跟谁玩,毕业后谁拉一把。
康奈尔建于1865年,创办人埃兹拉·康奈尔说,他要办一所任何人都能学任何学科的学校。1868年开学,希腊字母社团几乎同时就成了校园里有分量的力量。但“任何人”在现实里是有边界的。早期兄弟会多是白人、新教徒、男性的小圈子,犹太学生和黑人学生被挡在门外,只能另起炉灶。1906年,Alpha
Phi
Alpha就是在康奈尔成立的,通常被认为是第一个由非裔学生创办的校际兄弟会。所以兄弟会从一开始就有两面:它是被排斥的人互相取暖的地方,也是精英圈子复制自己的工具。后一面越做越大,老布什在耶鲁就当过DKE兄弟会分会的会长。
学校退场之后,空出来的位置
如果兄弟会只是读书会,今天不会这么多事。转折在于学校的角色变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美国大学奉行“代行父母职责”(in loco
parentis),宵禁、访客登记、男女分楼,什么都管。学生权利运动和一批判例把这套拆了,学校不再管学生的私生活。管的人退场了,学生的社交并没有消失,只是挪到了学校看不见的地方。
1984年的联邦法律又推了一把。《全国最低饮酒年龄法》以扣减公路经费相要挟,逼各州把饮酒年龄提到21岁。大部分本科生一夜之间成了“未成年饮酒者”,酒吧进不去,宿舍有宿管,剩下的出路是私人会所。会所有什么?房子、酒、音响,和说了算的门禁名单。多数姐妹会的全国规定又不允许在自己的会所里办酒会,派对就基本落在兄弟会。于是兄弟会成了许多校园社交的基础设施:谁能进,谁喝什么,谁几点走,规矩由男生定。
社会学者对这套安排写得很直白。阿姆斯特朗等人2006年关于“派对强奸”的论文分析的就是这种场景:男生控制空间、酒水和进出,女生被期待友善、配合、不扫兴,侵犯于是容易被当成“派对上的意外”。
这部著作以细致入微且令人不安的细节,揭示了“兄弟会轮奸”的本质。佩吉·桑迪依据对受害者和兄弟会成员的访谈,重建了兄弟会中的日常生活,突出说明了兄弟会独特的男性纽带,以及侮辱性怪诞的入会仪式背后
佩吉·桑迪1990年的《兄弟会轮奸》(如上图),则从兄弟会的仪式、保密和忠诚里,看到一套把女性当成可共享对象的内部文化。这些研究大多基于个别校园,不能直接套在每个兄弟会头上,但它们指出的结构,和今天的案子对得上。
再加上钱和责任。学校有个现实的算盘:盖宿舍贵,兄弟会替它住人。康奈尔有五十多处希腊社团居所,2012年的一篇报道说里面住着约1500名学生。出了事,这张网上的每一层都能说“不是我”:学校说那是独立的私人组织,全国总部说是本地分会违规,分会说是几个人的个人行为。责任被层层稀释的地方,最容易养成“出了事先捂住”的习惯。
康奈尔的特别之处
上面这些是全美国共有的问题。康奈尔特别在哪儿?
2012年前后的报道说,康奈尔有66个希腊社团,约三成本科生参加,如今数字有变化,这次一致取消活动的跨兄弟会委员会下有22个兄弟会,但传统的分量还在。
同一篇报道说,康奈尔有记录的欺凌致死事件,最早能追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一件事在一所学校存在一百多年,就不是个别害群之马,而是传统的一部分。学校所在地伊萨卡是个冬天很长的小城,学校差不多就是学生的全部世界,山坡上一栋栋会所就是最现成的去处。康奈尔既是常春藤,又是纽约州的赠地大学,本科生上万人,名校的竞争压力和大型公立大学的体量叠在一起,人很容易被淹没,一个“有人罩着你”的小团体就格外有吸引力。
也因此,康奈尔把同一类事处理过不止一次。
2011年2月,19岁的乔治·德斯杜内斯(George
Desdunes)是SAE兄弟会的会员。据《纽约时报》报道,预备成员把他从家里“绑架”出来,手脚被扎带和胶带捆住,被灌酒直到昏迷,再没醒来。康奈尔撤销了对这个分会的承认,分会当时已经解散,后来被判违反反欺凌法,罚款约1.2万美元;被控的三名前预备成员,被法官判无罪。一条人命,换来一笔罚款。时任校长斯科顿誓言要终结康奈尔人熟悉的那种欺凌。
2019年10月,18岁的大一新生安东尼奥·特西亚拉斯(Antonio Tsialas)去了Phi Kappa
Psi兄弟会一场未登记的“脏招新”派对,随后失踪,两天后在峡谷底部被发现。他的父母在诉状里称,他当晚被带着在七个房间里轮流喝酒;警方当时说没有发现他杀迹象。时任校长波拉克公开承认,康奈尔的希腊社团体系里存在持续的不当行为文化。
从斯科顿、波拉克到科特利科夫,三任校长,每一任都宣布要整顿。轮到2024年的这栋会所,警示信号其实不少:诉状主张康奈尔明知或应当知道齐菲分会存在毒品文化;《康奈尔太阳报》查到的记录则显示,案发前约22小时,校警在这里处理过一起涉毒逮捕。
一套荒谬的人人免责程序
把这几个案子摆在一起,能看到一套相似的机制,不管是灌酒致死,还是药物加性侵。
先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规矩由里面的人定:私人会所,不是宿舍,没有宿管,也没有成年人在场。然后是酒和药,它们既是工具,也是借口:当事人失能,在场的人自己也醉了,事后每个人都能说“我记不清”“大家都在喝”。
再然后是群体——入会前要服从,入会后要保密,“兄弟”二字的分量常常压过对外人的责任。德斯杜内斯案里的“绑架”传统,和这次诉状所称的群聊招呼,看上去很不同,共同点是“大家一起”,每个人都容易觉得自己只是其中之一,不是负责的那个。
更值得看的是事后。一个受害者要面对至少三套互不相通的程序:校内纪律,门槛是“证据优势”;刑事程序,要求“排除合理怀疑”;还有民事诉讼。
每一套都有理由说自己按规矩办了。这个案子里,细节很能说明问题。霍楚说,校警只向检察官提供了部分记录,检察官办公室在2024年决定不起诉前也没有找当事人谈过;检察官后来承认,没拿到她警方询问的完整笔录,主要依赖校警的调查。
校方则说,移交的材料里包含了群聊截图,但它发布的常见问题页面,后来多次改动了关于向检察官移交了哪些信息的措辞。校方称联邦隐私法限制它披露具体处分,外界难以核实;被诉学生里还有一人,在处分下达前就毕了业。
每个环节未必都有恶意,但每个环节都有理由把球踢给下一个。受害者要在其中跑完全程,一遍遍陈述;而她最后的选择,是离开学校。
问题不在“希腊字母”,而在一种隐秘的“安排”。私人空间,酒和药,没有成年人在场,出了事谁都能说“不归我管”。康奈尔男子长曲棍球队也曾因让新生“赛啤酒”的欺凌被停赛一个秋季,说明这套逻辑在兄弟会之外一样成立。
这件事能被全美看到,靠的是一份101页的诉状、一张群聊截图、学生报纸一篇接一篇的追问,和政客们的表态,而不是“制度”自己发现了它。
据诉状,一个20岁的女生,去兄弟会会所看一个朋友,之后用了两年,才把这件事说到有人听。康奈尔、检察官、兄弟会,每一方回头都能指出自己做过什么;对她来说,结果只有一个:她离开了自己的梦校。规则写得再细,最后总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在一个具体的夜晚,愿不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