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位于菲尼克斯的西北华人浸信会以一段《旧约》经文开启了每周的华语主日仪式。钢琴、吉他与鼓手准备带领百余名会众齐唱赞美诗。执事宣读了《独立宣言》序言——“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随后邀全体会众起立合唱《共和国战歌》。此时正是颂扬美国理想的绝佳时刻。前一天晚上，绚烂的烟花刚刚庆祝了美国独立250周年。
紧接着登台的是特邀嘉宾、一家基督教媒体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蒂莫西·郑（音）。他翻着幻灯片，谈起半导体的重要性，并指出台湾制造的芯片是美国经济的命脉。下一页幻灯片出现了史蒂夫·乔布斯、比尔·盖茨、埃隆·马斯克与黄仁勋的面孔。
郑先生在发言中表示：“早期，西方传教士将知识、教育与英语传入东方，带来了福音和西医。如今台湾人已变得富足而强大，为什么不把知识转移给美国，让它强大呢？”
如果事先知道教会有一位牧师曾是英特尔公司的工程师，就不会对这番布道感到意外。不仅如此，他所在的教会距离全球最顶尖的半导体制造基地之一——台积电亚利桑那工厂——仅有20分钟车程。
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TSMC，简称台积电）是全球最先进的芯片制造商。无论是苹果还是英伟达，在其最复杂技术的最关键组件上均会求助于台积电。这项制造实力推动其市值跨越2万亿美元大关。若非台积电几乎将全部芯片产能集中在中共觊觎已久的台湾，其估值本可更高。向来持乐观态度的投资银行在设想围绕该岛爆发战争时，会用上“全球经济萧条”、“数万亿美元损失”乃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等等措辞。
2020年，台积电宣布将在亚利桑那州建立半导体生产基地。此举受到与美国客户毗邻的地利以及联邦补贴的吸引，还有来自特朗普政府毫不掩饰的政治压力。政府曾明确盛赞该项目为美国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今年7月，台积电宣布计划累计投资超过2500亿美元，在亚利桑那州建设10座芯片生产厂、两座封装设施及一个研发基地。目前，台积电在该州聘用的员工已超3500人，其中包括持临时签证的高技术台湾工程师。本月，台积电首席执行官表示，公司正探讨在得克萨斯州进行投资。
美国发明了推动数字时代发展的微处理器半导体，其本土巨头更曾主导该行业数十年之久。然而，随着英特尔、德州仪器等芯片制造商逐步落后，如今支撑人工智能繁荣的核心硬件已大部分转由东亚制造。
正如西北华人浸信会的那位讲者所预言的那样，台积电亚利桑那项目正在通过向美国人传授他们已经失去的技能，重建美国的制造业支柱。因为台积电提供的最重要资产不是金钱、设备或当地就业，而是所谓的工艺知识。美国不缺少资本，现金充裕的美国企业随时能调集惊人资金追逐新技术；美国同样不缺乏购买先进工具设备的能力。美国真正缺乏的是技能：制造半导体、汽车、电子产品以及许多美国公司曾经引领世界的行业的实践经验。
数以千计传授这些技能的台湾工程师如今已搬到北菲尼克斯，许多人带来了家人。早期的几代移民往往出于个人意愿离开故土，正如我的父母当年离开中国和加拿大，去美国开创新生活那样。这些来自台湾的新移民则更像是一支背负着快速制造芯片使命的企业突击队。
今年两次前往菲尼克斯，我看到了美国再工业化的致胜秘诀。我曾在中国生活了六年，观察中国企业如何成为全球领军者，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美国公司为他们带来了更好的技术和管理。在亚利桑那州，我看到了台湾工程师如何培训美国工人制造世界上一些最复杂的技术产品。台积电对美国所做的正是苹果公司曾经对中国所做的事。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台积电工程师及其家属正过得很愉快。在接受采访时，他们对自己身处阳光地带的新生活赞叹不已：宽敞的居所、友善的社区，以及他们的子女得到的机会。
问题在于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亚利桑那州在接纳移民方面的记录好坏参半。一年前，在美国另一端的佐治亚州，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突击并拘留了数百名韩国公民，事发地点正是一座同样被誉为关乎美国制造业未来的在建电池厂。特朗普总统移民政策反复无常，随时可能颠覆台湾工人的生活，并进而颠覆这一至关重要的再工业化实验。
地缘政治将台积电带到了亚利桑那，美国国内政治却可能将台湾人送回老家。到目前为止，亚利桑那州的企业、政界领导人和教会纷纷伸出援手，密切关注这些移居者能否找到医生或买到做蚵仔煎的食材。美国完全可以兼顾制造业需求与国家安全，但前提是政府必须充分接纳希望在这里立足的新移民。当一家台湾公司将技术队伍带到美国时，它传授的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能够帮助美国重获竞争优势的尖端技术生产知识。
美国开创了芯片产业。它也是飞机、汽车、稀土、电信设备等领域的先行者。美国至今仍是世界第二大制造业国家，但很难再为那些曾经辉煌的企业感到自豪。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几十年来一直在悄然衰退，波音和英特尔这样顶级制造商的颓势最近变得更加明显。尽管斥资数十亿美元以加速生产，美国军方的关键弹药仍面临短缺。
而在如此多的先进技术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却是美国的主要地缘政治竞争对手。今天，中国贡献了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制造业产值，按价值计算是美国的两倍。中国已从美国手中夺走了稀土领域的领导地位，供应了全球绝大部分稀土；在汽车尤其是电动汽车领域同样如此。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和硅谷等量齐观的企业。
美国本土工厂相继关闭的故事往往与美国企业在华建厂的新闻相互印证。美国公司在开始将生产转移到海外的过程中失去了在各个制造业领域的领导地位，这绝非偶然。他们将劳动密集型生产环节离岸外包给亚洲，押注自己能够保留更具价值的研发工作。
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一直在撰写文章阐明一个观点：设计与制造本是同一回事。我观察了华为、比亚迪和小米等中国企业如何利用对制造业的精通生产出越来越精密的产品，并承担起更复杂的研发工作。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美国制造商在失去制造业的同时也失去了竞争优势。今天硬件创新的中心不是硅谷，而是深圳。深圳利用其制造iPhone的地位打造了电子产业的未来。
美国公司失去的第一要素是工艺知识。那是生产过程中无法被文字记录下来的部分，因为它存在于工人们的双手与大脑之中。那是关于芯片生产多年的工业专门经验，而芯片生产对成千上万道工序中的微小变动都极度敏感。当美国工厂关闭时，它们带走了这些积累的知识。
台积电没有将工厂设在亚利桑那州大多数亚裔人口的既有聚居区，而是选择了沙漠保护区旁的一处地点，那里巨大仙人掌与干枯灌木沿着多石的步道生长，是北菲尼克斯一个拥有奇特却不乏吸引力名字的区域——饼干平地(Biscuit Flats)。老居民告诉我，这里曾经最著名的地标是一处射击场。台湾品牌随着台湾移民的涌入纷至沓来。菲尼克斯及其周边地区迎来了85度C面包房、几家新的珍珠奶茶店，以及两家鼎泰丰分店——鼎泰丰的小笼包或许是仅次于半导体的最知名台湾产品。（在整个美国东海岸，鼎泰丰也仅在纽约市设有一家分店。）
主日礼拜结束后，一群人聚集在西北华人浸信会。
主持了我参加的那场菲尼克斯教会礼拜的迈克尔·林（音）牧师表示，自从这么多台积电家庭从台湾来到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使命感。他曾在台湾生活，后前往亚利桑那求学。在获得硕士学位后，他在附近为英特尔工作。后来，他成为了一名全职牧师。当台积电宣布将在离西北华人浸信会如此之近的地方建厂时，他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我感到无比感恩，”我们在共进午餐时他告诉我。
牧师与教会为新迁入的人员开设了英语班。志愿者们分批组织大家练习语言，有时会去到他们家中，重点围绕日常事务展开情景对话。他们还协助家长为孩子办理入学手续；一旦孩子卷入冲突，同工也会出面协助调解。
金伯利·邱（音）与她的丈夫——台积电的一名工程师——以及两个十几岁的女儿于2022年底搬到了菲尼克斯。当时周边尚无亚洲超市，为了完成基础的日杂采买，邱女士不得不奔波于多家超市之间。她经常为了办些小事而不得不开车上12车道的高速公路。“只要去某个地方单程在20分钟以内，我们现在都觉得算近的了，”她说道。
台积电协助这家人落实了住所。住进一栋比台湾公寓宽敞得多的房子让他们感到十分惬意，拥有独立的院落更是一桩新鲜事。然而，当地酷热的天气却让人难以适应。“我最担心的就是空调出故障，”邱女士表示。而在沙尘暴席卷该市之后，家中的空调确实坏过两次。
金伯利·邱（音）和丈夫在他们菲尼克斯的家中厨房里。
7月探访菲尼克斯时，夜间气温基本很少降至摄氏35度以下，白天最高气温更飙升至45度。菲尼克斯或许就像外国人想象中的洛杉矶：无边无际的城市蔓延、沙色荒漠伴随着漫长的驱车路途。这与台北拥挤而富有市井魅力的街道毫无相似之处。
邱女士的大女儿正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就读。她的小女儿奥利维亚是台积电以南约10英里处一所高中的高三学生。自2021年以来，这所以白人为主的高中新招收了约90名亚裔学生，将亚裔比例推高至8.5%。性格外向且爱笑的奥利维亚告诉我，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在一次慈善音乐会上获得表演机会时，她全情投入地演唱了迪士尼动画《冰雪奇缘》中安娜一角的曲目。
一天晚上，台积电工程师肖恩·张（音）邀请我到他家参加自带菜聚会。张先生和他的妻子雪莉还邀请了其他几个有青少年的家庭加入。在向席间六位孩子询问他们的高中生活时，他们如释重负地表示，美国的学业压力远比台湾轻松得多。语言隔阂或许是一项挑战，但数学和科学课程简直易如反掌。
肖恩·张（音）和雪莉·王（音）在他们位于菲尼克斯的家中玩桌游。
当被问及是否遭遇过霸凌时，孩子们纷纷摇头：亚利桑那的学生很友善。不过，随后几名学生提到了学校里的食物大战。高三学生阿曼达·陈（音）已获得得克萨斯州一所大学的录取，即将代表校队出战网球比赛。她回忆道：“学生们经常挑起食物大战，他们扔过胡萝卜条、西红柿切片和一个芝士汉堡。”
家长们则要更担忧一些。令他们困惑的并非食物大战，而是教育环境的宽松。统计显示，亚利桑那州公立学校的高中毕业率在全美各大州中位列末尾，生均教育支出亦居全美倒数第三。
许多台湾家庭当初决定赴美很大程度上正是受到将子女送入美国顶尖高校这一许诺的吸引。如今家长们开始担忧，亚利桑那州的教育体系恐怕无法帮助孩子实现升学目标。令他们大惑不解的是，高中任课教师有时竟然不给毕业班学生布置作业，部分学校甚至允许高三学生周五下午放假。对于习惯在课外辅导上投入重金的家长而言，这种做法令他们深感震惊。
台积电的工程师们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他们绝大多数为男性，且在面对工作话题时普遍显得谨慎而戒备。
他们的日常作息同样十分相似。早晨7点30分左右离家出门，直至傍晚返家。入夜后，他们有时还必须参加与台湾同事的视频会议。台积电对外公布的招聘启事中亦明确写明，工程师应当对夜班与周末加班做好准备。
一些工程师此前并不渴望离开台湾。在台湾本土，没有任何一家雇主拥有高过台积电的声望；下班之后，他们随时可以去众多的当地烧烤店或卡拉OK聚会。如今远赴异乡，他们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庭。部分人通过结伴徒步荒漠步道增进感情，包括邱女士在内的少数人还去了射击场。
邱女士和像她这样的人属于移居群体中适应相对成功的一批人。尽管放弃了原先的职业生涯，但她们对迁居亚利桑那后的个人成长感到非常满意。许多妻子学会了下厨做饭，这在以前是一项完全不需要的技能，因为过去大可仰赖长辈帮衬或台湾极为丰富多样的餐饮选择。虽然在当地采买不到做蚵仔煎的新鲜生蚝，但逛一逛充满新奇感的Trader Joe's或前往美国好市多大卖场购物成了生活中的替代体验。
有些人的适应情况则没有那么理想。一位母亲向我诉说了她的遗憾，她提到自己的孩子赴美后从全家共同阅读变成了偏爱看电视和玩电子游戏，她感到自己比以前更难理解孩子了。
台湾人对周旋于复杂的美国医疗体系感到尤为焦虑。在台湾，基层诊所星罗棋布，且由公立医保兜底大部分费用；而在美国，唯一比就医流程更令人费解的是错综复杂的医疗保险条款。
宽敞的美国住宅居住舒适，但它们也是装了空调的盒子。身为女性，要独自操持家庭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尤其是丈夫大部分时间不在家，某些夜晚和周末还要加班，几乎得不到他的支持。海外派驻会给婚姻带来巨大压力，有人告诉我，有几对夫妻在返回台湾后离了婚。
在与这些台湾家庭交流时，我发现自己回想起了童年。我是经历过两次迁徙的移民：第一次是在我七岁时，我和父母从中国西南部搬到加拿大东部；第二次是在我16岁时，我们搬到了费城郊区。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前往亚利桑那州的台湾移民都比我的父母当年更为轻松。这些新移民拥有被美国政府认定为关键战略储备的专业技能；他们带着现成的工作抵美，能够迅速融入当地的外派社群；他们往往有足够的财力购置房产；当地政府也付出了巨大努力，让他们感受到由衷的欢迎。
我的父母当年完全不具备这些条件。我的父亲是一名软件开发者，我们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立刻搬到了加拿大，随之而来的是他长达数年的失业窘境；我的母亲在中国曾是一名广播和电视新闻主播，到了加拿大后，她通过打零工做保洁或在服装厂做工来维持全家生计。我们在经济拮据中苦苦支撑，直到父亲在宾夕法尼亚州重新找到工作。当时我们只能靠自己摸索解决一切。
但在其他方面，我的移民经历与这些台湾家庭并无太大不同。一年中有几个月要经历亚利桑那州户外难耐的酷热确实非常不易，但渥太华寒风刺骨的严寒冬日同样令人望而生畏。
各类教会团体总是最早向新移民伸出援手的力量，正如他们当年对待我的家庭一样。我们当时小心翼翼地接受了他们的善意。我的父母和我并未将自己视为常去教堂做礼拜的信徒；但我喜欢那群友善的同龄人，父母也乐见我能接受语言辅导，即便这附带着一份不请自来的经文分享。
今年1月，台湾副总统询问菲尼克斯市长凯特·加莱戈，鼓励台湾家庭生孩子的秘诀是什么。亚利桑那州的台积电家庭已经诞生了300多名台湾新生儿。“我回答说，因为这里阳光充足，每个人的心情都很舒畅，”她在一次采访中回忆那次谈话时说。
加莱戈是不懈努力将台积电引入亚利桑那州的数位菲尼克斯政要之一。当地政府和商界领袖为迎接这家企业所展现出的热情程度令我感到吃惊。菲尼克斯与台北之间如今开通了几乎每日一班的直航航班。加莱戈告诉我，甚至当地医院也跟进改善服务，准妈妈现在可以获得华语的分娩和产房导览；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也开设了一个新项目，专门传授学生操作半导体机械设备的技能。
尽管如此，没有任何移民在启程时能真正料到自己将面对什么，无论是眼下这批台湾家庭，还是近三十年前我的家人。异国的新生活从来不会完全如宣传描绘的那样美好。明年我就到了我父亲当年带我们移居加拿大时的年纪。我确信自己没有父母当年的非凡勇气：带着微薄的家当，毫无熟人社群依靠，还要拉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一个此前从未到过的陌生国度开启全新的生活。而眼前这些台湾家庭同样必须展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勇气。
亚利桑那州的支持者喜欢强调，该州天生就具有包容友善的氛围，因为绝大多数常住居民并非土生土长——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估算，约占总人口的60%。当地商界和政府官员表示，这批台湾人正是这种环境的最新受益者。
然而，移民政治的阴影却始终盘桓在我的心头。往好里说，亚利桑那州对外来者的友好向来是有选择性的。近年来，该州一直在严格推行文化和执法标准，主要针对当地的拉美裔人口。曾自封为“全美最严厉治安官”的乔·阿尔帕约在涵盖菲尼克斯的马里科帕县大规模搜捕移民。2010年，亚利桑那州颁布了第1070号参议院法案(S.B. 1070)，明文主张通过“高压执法消耗”来减少非法移民。最高法院后来依法推翻了其中的多项条款。此外，特朗普第二度入主白宫，誓言彻底终结非法移民，并且同样主张限制合法移民。
当我在亚利桑那州走访受访者时，思绪也联想到了美国另一端的一笔大规模亚洲投资。
韩国工业巨头现代与LG此前曾投资数十亿美元，在佐治亚州建造动力电池工厂。联邦移民官员于2025年9月突击搜查了该工地，执法人员当场拘留了近500人，并给他们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他们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拘留中心被关押了大约一周，时任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誓言要将他们全数驱逐出境。一家韩国通讯社随后报道了一名被拘留者的亲历自述，提及自己不得不睡在发霉的床垫上并饮用发臭的水。最终，300多人在达成协议办理“自愿离境”后乘机返回韩国。
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官员从未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所有这些韩国工人均违反了其居留条款。有报道披露，至少其中一部分人持有有效签证。据报道，美国国务院在数周后恢复了多名被扣人员的签证。特朗普曾于2025年3月接见现代汽车董事长，当时该公司宣布将在美国投资210亿美元；而在搜查发生前不到两周，他还会见了韩国总统。
台湾移民能否确信联邦官员不会将这种屈辱施加于他们头上？我向采访过的每一位亚利桑那州政府和商界人士提出了这个问题。
克里斯汀·麦凯，大凤凰城经济委员会首席执行官。她此前曾协助将台积电吸引至亚利桑那州。
“移民问题是我们首先考虑的事项，”克里斯汀·麦凯表示。她曾是帮助确保台积电落户亚利桑那州的经济发展官员之一，如今担任大凤凰城经济发展促进会(Greater Phoenix Economic Council)的首席执行官，这是一个旨在促进经济发展的公私合作机构。
地方和州政府官员试图就这些公司对国家安全的重要性游说白宫。邻近的图森市是战斧巡航导弹的主要生产枢纽，官员们也借此广泛推介台积电。
麦凯曾为她试图招揽至亚利桑那州的企业管理层写信，供其入境美国时出示。尽管这些文件不具法律效力，但若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官员提出疑问，信件有助于顺利通关。她在信上留下了私人电话，有时还会接听边境警卫打来的核实电话。
目前而言，与我交谈过的工人及其家属并不太担心特朗普的心血来潮。他们认为特朗普深知台积电的重要性。工人和当地官员也向我保证，台积电在遵守各项规定方面极其严格，包括在移民法规方面。
从某些层面来看，这位总统是明白这一点的。在佐治亚州针对韩国工人的突击搜查发生后，他流露出一定程度的遗憾，并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你必须允许他们带上一些专家，否则他们将永远无法让工厂运转起来。”
然而，他的行政当局依然扣留了那些韩国工人。在第二任期伊始，特朗普便谴责美国政府向半导体制造商提供的补贴，直指《芯片法案》(CHIPS Act)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
我想到的不仅是移民局的突击搜查。他的政府曾两度企图对H-1B工作签证征收10万美元的费用。我在硅谷认识的科技从业者对自己在美国的未来深感迷茫；来自中国的人工智能研究人员和来自印度的软件开发人员正在重新权衡是否应该在这里定居。
台积电亚利桑那第一工厂已开始芯片生产两年之久，其在菲尼克斯的产出率已与台湾本部相当。麦凯告诉我，尽管在行政审批和工会关系方面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第二和第三座工厂的建设进度依然超前。台积电在7月宣布将总投资额提高至2650亿美元，这显然是对亚利桑那运营充满信心的体现。
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对公司在美国投入如此巨资显得十分不满。他曾直言美国推动半导体回流的努力是“一个极其昂贵的徒劳之举”。他抱怨称，美国的制造成本远高于台湾。张忠谋虽已于2018年退休，但在亚利桑那项目上几乎从未停止公开发声。然而无论台积电亚利桑那未来取得多大成功，其产量终究只占台积电芯片总产量的一小部分。
当我思考特朗普的多变特质时，心头涌起又一层担忧：那是一种隐隐的恐惧——张忠谋的判断是错的，这座工厂不仅会取得成功，而且它的成功反而会削弱台湾海峡的稳定性。
台积电亚利桑那项目有可能让更多美国人对台湾产生好感，关切这座岛屿的命运。但同样可能的是，一旦特朗普认定核心芯片技术已转移至美国本土，他可能会拒绝派遣美军协防台湾。北京重申要让这个自治的岛屿实现“统一”，尽管目前看来并未打算立即发动入侵。而特朗普对捍卫自由民主制度的态度充其量也只是不温不火。无论走向何方，亚利桑那的投资项目正在让太平洋地区本已不确定的地缘政治博弈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台积电派遣工程师赴亚利桑那的合同期最长为三年，这意味着第一批移居美国的家庭正在陆续回国。他们中的一些人告诉我，他们之所以想在美国安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孩子提供融入当地社会的机会，而且他们有合法的途径可以做到这一点。还有几位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或是为了孩子的教育，或是更青睐美式生活方式。也有人如释重负地返回台湾，重拾原有的生活。
台积电亚利桑那项目理应被视作美国重振工业化的灯塔而受到欢迎。几十年前，日本汽车制造商向美国引进了管理技术和工程流程，有力推动了美国汽车制造商竞争力的提升。北京深谙这一原则：中国政策制定者深知，像苹果和特斯拉这样的美国企业，除了将当地劳动力培训至世界最高标准之外，还激励了中国本土企业提升自身产品水平。
然而，在美国政策制定者那里，你听不到这样的论调。更常见的反而是短视的抱怨，声称来自台湾的工人正在挤占原本属于美国人的就业岗位。
人们可以将社区支持台湾家庭的努力视为美国民间自发欢迎新移民的范例，但也可以将其视作一种临时拼凑的偶发现象。如果工厂旁边没有一位友善的台湾牧师，能够获得语言和教育支持的家庭势必会少得多。
尽管菲尼克斯在帮扶方面倾尽所能，但不久之前，亚利桑那州还曾通过一项试图“通过执法造成消耗”来减少非法移民的法律。目前白宫似乎很少关注这些台湾新来者。一旦特朗普的注意力发生转移，移民执法部门完全可以在一个上午的时间内毁掉这整个项目——这差不多就是当初抓捕数百名韩国人所花费的时间。
我认为台积电亚利桑那项目是美国在对中国技术竞争中取得成功的典范。我们能想象德国或法国获得台积电逾2500亿美元的投资，并接纳许多幸福的亚洲家庭吗？我对此深表怀疑。尽管美国在制造业领域已经落后，但它仍然享有地缘政治影响力，以及极少数其他工业化国家所具备的独特优势：有雄心抱负的人渴望生活在美国。他们被这里的经济机遇、建立家庭的前景所吸引，在不同程度上，也受到美国价值观的吸引——“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
东西海岸的人们如今很少谈论美国梦，而这个概念对这些刚抵达的台湾人来说依然意义非凡。台积电正在将一个台湾工程师社群嫁接到美国经济之中。美国完全有机会再次证明，它能够借助新移民的抱负实现自我更新，进而蜕变为更为强大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