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清风

蓝山清风 名博

上海外滩,流淌在笔端里的记忆

蓝山清风 (2026-09-20 05:06:26) 评论 (0)


妻走过来,在我肩头轻拍一下,"一个人在干嘛呢,怀念旧时光,还是展望新生活?

我把遐思与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见妻神采飞扬地站在我的身旁,便冲着她笑了笑,说:是在想心事,不过我脑子里的事,可没你分得那么清楚,哪有什么新旧之分。

真的吗?妻挽起我的手臂,望着前方感叹道,不过说真的,这里的变化可真大。

是啊……”我回答道。

你看,你这声是啊……’,不就是新旧对比出来的感慨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沉吟片刻,见妻没吱声,于是又说:这里是很好,天变蓝,水变清,空气变好,新楼林立,环境优美,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难道你没觉得吗?

我的吃饱哥,瞧你那满脸的苍桑,满脑子都在琢磨什么呢?妻咯咯笑个不停。于是,我们在一片笑声中又忆起了过去那些欢乐的时光。

那个年代,岁月和精力仿佛是两笔花不完的巨款,除了用来虚度和浪费,别无他用,生命也就在虚度与浪费的交织中,一天天成长起来。然而,青春的激情总不甘于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于是,我就约上几个同学训练长跑。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便在冷风中聚齐,顺着如今的北外滩一路往南跑,终点就设在外白渡桥上。跑到外白渡桥时,大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我们会在桥上盘桓一会,休息片刻,再按原路返回。





晨曦下的外白渡桥十分美丽,阳光从浦东一侧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格外壮观。粼粼的江水,绿色的公园,吐烟的货船,还有那古典的建筑,都染上一抹金黄。这幢古典建筑就是原沙俄驻上海总领事官邸,红顶白墙的四层小楼静静地坐落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在郁郁葱葱的树冠映衬和金灿灿的阳光沐浴下,格外的沉静和典雅。唯一让我困惑的是,那些德式弧形老虎窗里,为什么总不见有灯光出现,一切都显得那样空洞,毫无生气。

外白渡桥决不是只有这么点晨趣,夏天更有不少的野趣。有段时间,我总喜欢跟在大一点的孩子身后结伴来这里游泳。那时,我很羡慕他们的水性和胆识。在骄阳下,这些孩子有的醉心于游泳;有的游完一圈,然后蹲踞在桥墩上乘凉,休息一会,又从高处跳入河中;有的甚至直接从桥栏上一跃而下,河面瞬间激起一阵阵巨大的浪花。扑水声,叫喊声,喧闹声此起彼伏。他们就是用这种近乎野性的方式,宣泄自己青春的荷尔蒙。他们在水里畅游,我则扒在桥栏上看得乐乐陶陶,在我眼里这里就是一个天然游泳池。

那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下水呢?妻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没下去,那时我才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我停顿了一下,灵机一动地说:不过,要是你当时坐在一旁观看,或许我真会一个猛子扎进苏州河,用命来博你一笑。此话一岀,立马逗得妻大笑起来。

我把目光移到了右手边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地。这里就是我们过去常在课本里读到的黄浦公园。当年,它最广为人知的,便是门口那条将华人与狗并列在一起的污辱性规定。后来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八个大字,便牢牢铭刻在我的心里。当然,不光是因为这块公园的标牌,连同这整片万国建筑群,以及那段屈辱的历史,都一并深深扎根在了我的心底。



(图片来自网络)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黄浦公园门口曾有一个公交车站广场。有好几条线的巨龙公交车在这里兜圈调头,上客下客。那时,我在附近的浦光中学念书,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来这里坐车。尤其到下课后,这个站点更是人山人海,即便这样,大家也遵守秩序,自发地排成长队,没人插队,也少见喧闹。下班的男人手提公事包,女人则撑着阳伞,遮挡着酷热的阳光,大家都在静静地等车。那时的人们并不富有,但依然保持着上海人特有的那份矜持和体面。

早上上学比较简单,下了车只要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学校。我所就读的浦光中学有着上百年历史。其前身是一所基督教教会学校,邹韬奋、郭沫若、陶行知、茅盾、冼星海、甚至江泽民都在这里担任过教职,从学校更是走出过不少的名人。中午时分,别的同学纷纷回家吃饭,我则到父母亲上班的医院就餐。下午放学,我便先在外面晃荡一阵,然后再坐车回家,而每次路过北京东路上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大门口的时候,我总不由地朝里张望,那戒备森严的门洞里,永远伫立着荷枪实弹的军人。

如今,那个公交车广场早已走入历史,成了绿树成荫的公园的一部分。从外白渡桥下来,我的视线越过葱郁的树冠,落在那座山岳般沉稳的上海大厦。然而这幢百年建筑的身上,却赫然悬挂着巨幅的香奈儿珠宝广告。它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将百年历史建筑变为它的模特身驱。





此时的外白渡桥显得有些冷清,三车道的桥面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这份空旷,竟成了那幅香奈儿广告与这条马路隔空对望的舞台。遥想当年,眼前的这条路是何等的拥堵。公交车、运货车、面包车、小汽车,黄鱼车、人力车、自行车,统统堵在桥的两边,无论哪个方向,车辆要过个桥,至少要折腾大半天,那幅热火朝天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在这些南来北往的车流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数一辆辆载着外国友人的大客车。这些国外游客都是专门前往上海友谊商店购物的。当年的上海友谊商店充满了神秘色彩,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得凭国外护照或华侨证才能跨进昔日英国领事馆的大花园,而在里面消费也必须使用外汇券。这种特殊的环境,便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行当——倒卖外汇券的黄牛贩子,他们在倒买倒卖之间,赚取着差价。

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做这行的黄牛贩子越来越多。这些人不敢堂而皇之地杵在中山东一路的大门口招揽生意。那地方太显眼,弄不好碰到警察就麻烦了。所以他们都麋集在友谊商店的侧门,也就是北京东路外滩那一带活动,专找那些他们认为潜在的对象入手。有时,我们路过那里,常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出其不意地靠近,用上海话问,外汇券有伐?。黑暗中,大都看不清这些人长什么模样,只有如鬼火般的烟蒂,闪着豆大般的亮光。碰到这些人纠缠,除了摆手摇头加快脚步,我还能说什么呢?





夜幕下的外滩格外迷人,尤其是仲夏的夜晚。就近的居民纷纷搬来板凳,手摇芭蕉扇,泡上一壶茶,三五成群地坐着、躺着,听江浪拍岸,享江风徐来,聊前朝今生,看人来人往。

江堤上的防洪墙更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几百米长的灰色防洪墙站满了人,一对挨着一对,蔚为壮观。有小伙子搂着女朋友腰肢的;有姑娘挽着男朋友手臂的;有男女相拥在一起的;也有男的彬彬有礼,女方害羞腼腆,一看便知两人才刚认识不久。成百对情侣在这里听涛观月,喁喁私语,亲亲我我。这种你侬我侬的特殊景观,便是远近闻名的外滩情人墙。那时,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大都比较差,逼仄的尴尬把情侣们都逼到了大街上,而外滩,无疑是他们最好的去处,古典的欧洲建筑,曾经的十里洋场与纸醉金迷的历史,统统成了他们浪漫的道具。世上的男女无一不想成为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外滩无疑是最接近这种童话的地方。

外滩的早上同样也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晨曦微露,马路上就有不少步履匆匆的身影。后来,我踏入了社会,福州路便成了我每天早上必经的上班路。早上出门,虽说朝阳耀眼,可这条路的两侧大厦林立,这些建筑在朝阳下隔出几分明艳,几分清幽,与徐徐而来的江风,海关大楼沉稳的钟声,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一同交织出一首上海外滩的晨光交响曲,行经其间,惬意万分。这样步行几分钟,我便来到了外滩。





一般我先不急着去单位,而是在江堤上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欣赏着一江东去的黄浦江水,以及那些百看不厌的建筑。此时,黄浦江上还浮着一层轻纱般的晨雾,外滩那些高大的建筑若隐若现。江堤上已经有晨练的身影,舞剑、做操,打太极拳。一招一式,不慌不忙。不远处则停放着一辆辆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饭盒或工作包。我办公室的同事老李也喜爱晨练。有时,我会在一旁静静地看他练完拳,然后两人再一起去上班。这时的外滩不是风景区,而是我真真切切的通勤线路;而江堤上的晨练,不是退休生活,而是人们上班前的生活。

有时,我走到了四川中路就不再往前走,而是选择从旁边一条窄弄里走。这条弄堂就是外滩大名鼎鼎的元芳弄,弄堂口总飘着早点的香味。一般我先在弄堂口的点心店买些早点,这里除了上海人日常的四大金刚之外,还供应其它一些面食。我尤其喜欢它家的咸肉菜饭骨头汤,饭粒晶莹,咸中带鲜,温润入腹。不过这道美味要等到中午才有供应。

这条弄堂只有近百米长,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径,斑驳的砖墙,幽暗的门洞,喧闹的烟火,头顶上是纵横的电线与晾衣架,还有人来人往的身影,这里的一切无不带着岁月的痕迹。弄堂里有一所"元芳小学,让这条窄弄多了不少朗朗的读书声,以及放学时孩童们的欢笑声。走到尽头便是外滩,而弄堂口那幢元芳大楼,就是著名的外滩6号。

到了下午四点,元芳大楼斜对面的延安东路外滩摆渡口,开始人潮似水。那都是些放学的孩子和下班的通勤大军。在那个年月,过一趟江并不容易,黄浦江上就这么几条摆渡线路,班次冗长,渡轮也就这么几艘,而浦东浦西的通勤来往全靠这些大船,所以每班渡轮总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延安东路外滩,堪称是黄浦江上最繁忙的摆渡口。每当渡轮靠岸,闸门开启,人群就像猛虎出柙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出栈道,如水银般地汇入延安东路,浩浩荡荡的人群,瞬间淹没在外滩滚滚的人流车流之中。





摆渡口的对面是东风饭店。那段岁月,这里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国营大饭店。虽说普通,但它骨子里的高贵与典雅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尤其是一楼巨大的彩色玻璃穹顶,精美的西式浮雕,大理石雕刻柱子,仿佛一脚踏进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英国宫殿。

这里简直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有时下班想找一顿吃的,或是跟女友逛马路逛累了,也常常来这里坐坐,这里的炸猪排、罗宋汤等海派西餐做法地道,有种百吃不厌的味道。还有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的婚宴,家庭聚餐,也都常常选择在这里,一来,价格亲民,交通四通八达,来去都很方便。二来,豪华气派,对既爱面子又向往里子的年轻人来说,这里无疑是他们尊严与浪漫的完美结合。

外滩的一景一物都能勾起我无尽的回忆,然而这些景物都是平面的,唤不起我内心深层的渴望。三十七年前,我曾带着眷恋在我五楼的办公室里,告别这片带水的景致,或许,唯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登高远眺,才能抚平我内心的波澜。





于是,在临回国前,我们特意换了一家名叫东方·美仑美奂的酒店。这家酒店位于金陵东路外滩,它的原址是十六铺金陵东路售票处。在那个年月,上海前往长江和沿海地区的旅客都聚集在此购票。这里平日里也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一到春运或台风季节尤甚。人们通宵达旦地排队购票,甚至提前几天安营扎寨,住在过街楼下。堆叠的行李、铺开的铺盖,连同那份朴素的回家愿望,让一到晚上的这里,变得格外热闹。抽烟、喝酒、聊天、打牌,睡觉……本来好端端的人行道,成了这些人的露天旅馆,四处弥漫着汗水味、烟草味和人情味,以及错综的市井气息。

如今我住在上面的五星级酒店,过去楼下喧嚣粗粝的一幕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岁月匆匆,世事难料,想不到几十年后,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游子、成了一个每年都要不远万里赶回家的人。

我再度伫立在那一长排明净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眼前是灯光璀璨的老外滩,是浦东陆家嘴直插云端的摩天大楼,是黄浦江上挂满彩灯,流光溢彩的穿梭游船,真真是火树银花映两岸,银河坠入浦江中。整个城市几乎没有一处是暗的,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我把站在一旁的妻拥在怀里,上海再变,变得璀璨夺目,而我身边的这个人,竟一直都在,从青丝一路走到白发。





恍惚间,我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一长排巍峨的万国建筑群。夜色正浓,霓虹如海,我的那部还未完成的小说里的人物,竟在惊心动魄的幻觉中,一个个从他们各自工作的大楼里鲜活地走了出来——钟书海的外滩5号、Mark的外滩2号、贾东杰的外滩17号、丹丹的法邮大厦、Sarah的黄鳝市场。

这些人和我一样都是由这片土地孕育催生出来的上海人,最终又一并从这里出发,走向遥远的澳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