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掬在手中的水边爱情

南小鹿 (2026-10-12 10:11:09) 评论 (0)

三月初来到温哥华植物园,在东亚植物区的步道上闲逛,原本是追寻诗意而优雅的少花腊瓣花(buttercup witch hazel ,学名Corylopsis pauciflora)的,却不曾想还是早到了几日。大多数少花腊瓣花的枝头挂着无数紧实的花苞,仍在寒风中沉睡。

我在曲折的小径上漫步,行至一处略微空旷的地方,无意中发现一串串淡黄绿色的花序从一株光秃秃的小树上垂下来。仔细一看,花序上的每一朵四瓣花都似一枚精致的风铃,顺着花轴整整齐齐向下排列,节节分明。从垂挂在树身上的标牌获知,这是产自日本的spiketail (尖尾花,学名Stachyurus praecox),因花序的排列让中国人想到古代使者出巡时手中所持的“旌节”——那是一杆缀有牦牛尾或彩羽的竹节长竿,故而有个中文名“旌节花”。







我一时无法想象古时的旌节是什么模样,只是觉得眼前开得含蓄又内敛的尖尾花与少花腊瓣花有几分相似。两者的色泽皆温润如玉,在叶片尚未长出时,花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挂满了枝头。花儿无香,非要牵强附会的话,也只能说,有一种极易错过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两者都在诠释一种适当的“留白”,并不是所有的春花都喜欢姹紫嫣红的,删繁就简,无需太多点缀的绽放,也是一种充满智慧的生活态度。



旌节花和少花腊瓣花同来自日本,是温哥华备受赞誉的早春花木。少花腊瓣花株形矮小、相对紧凑,是居家小花园的理想选择,因此比较流行。而旌节花植株较大且枝条舒展,需要更大的生长空间,主流零售苗圃很少出售,只属于收藏家的心头好。

我猜,两百多年前那些来自西方的“植物猎人”在日本山林里见到开花的旌节花时,首先联想到的是一只只将身子垂挂在枝条上的勾蜓(英文俗名为spiketail, 学名Cordulegastridae)。这是体型巨大的一种蜻蜓,展翅可达 12 厘米左右,通体交织着醒目的黑色与黄色。它的胸部侧面有两条绚烂的黄色宽纵带,腹部各节也带有明显的黄色横斑。最让人沉醉的,是它那如宝石般的碧绿色或青绿色复眼,在头顶中央仅有一点点微微相接 — 这是勾蜓非常显著的分类特征。在“猎人”眼里,旌节花那悬垂的花序,正像是一只只收敛了双翼在枝头上小憩的勾蜓。从万物都是相通的视角观察大自然,原本静止的植物便具备了某种动态的生命力,仿佛那些花序随时都会重新展翅高飞,完成跨越物种的奇妙重叠。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思绪飘回幼年时呆过的闽中山区。每当夏日傍晚暴雨将至,空气便沉闷起来,院子里的空旷处飞来了好多蜻蜓,飞得极低,几乎从我们的头顶掠过。邻居家的小哥哥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顶端是用蜘蛛网一层层缠绕的粘性极强的简易捕网。竹竿在空中飞舞,不一会儿便有数十只蜻蜓落网。最常见的是黄蜻蜓,它们是低空飞行的主角,身体呈暖洋洋的黄褐色或金黄色。偶尔有几只红蜻蜓穿插其中,通体如燃烧的烈火,惊艳了孩子们的双眸。还有灰蓝色的蜻蜓也来凑热闹,身上像披上了一层冷霜,显得高贵而神秘。

抓到那些色彩斑斓的蜻蜓后,小哥哥便小心翼翼地剪掉它们的翅膀。失去了翅膀,这些“小精灵”们只能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到处乱爬。邻居们从笼子里放出了几只饥肠辘辘的小鸡,小鸡们围拢过来,转眼间就把这些蜻蜓吃得干干净净。 不久瓢泼大雨落下,远山的竹林在大风中摇曳。夜幕如浓墨般渐渐晕染开来,将最后一抹苍翠融进无边的黑暗中。

那个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孩子们没有精美的玩具,乡下有捕不完的蜻蜓,不过我却没有撞见过勾蜓。只有那些光着脚丫、走入深山老林去砍柴或摸溪鱼的农家孩子们,才偶然有机会看见那些离群索居、出没于最原始的生态之中的蜻蜓中的“巨无霸”。

移居温哥华后,户外的蜻蜓的种类和数量明显比福建老家少多了。我家离本拿比的鹿湖很近,那里呈现出大面积的浅水、静水(滞水)的环境特征,以沼泽、泥炭地和流速缓慢的泥底水域为主。这种环境非常适合斑蜻蜓或蓝蜻蜓,但缺乏勾蜓生存所需的清澈、不断流动且溶氧丰富的水体。太平洋勾蜓(Pacific Spiketail,学名Cordulegaster dorsalis)是BC省唯一的勾蜓品种,对栖息地的要求极为苛刻。若想与它们相遇,必须走进茂密的林海深处,寻找一汪清澈见底、终年流淌不息的小溪。太平洋勾蜓便在这宛如世外桃源的清冽水域里繁殖生长,编织着它们的水边爱情。本地的科学家们曾在西温的霍利伯恩山(Hollyburn Mountain)一带,捕捉到过它们转瞬即逝的英姿。能与这样一种充满灵性的昆虫偶然邂逅,是命运难得的恩赐。它们不在平庸的池塘落脚,不为浑浊的死水停留,只认准一汪绝对的清澈,实践对爱情最庄严的承诺。而瘦小的我既无跋山涉水的体力,也无撞见神迹的大运,去领略一场只属于清流与活水的水边绝恋。



(太平洋勾蜓)

好在眼前有一株独一无二的旌节花(也叫勾蜓花),不也和隐身于密林清流中的勾蜓一样,默默坚守着一份执念与骄傲吗?

未能相见,或许不是一种遗憾,而是命运更好的安排。留白处,自有天地。我仰头望着旌节花随风摇摆的样子,耳边仿佛听到了山林里的潺潺流水声。一段珍贵的水边爱情,不一定非要掬在手中。它早已随着溪水,流淌进了每一个纯净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