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说过盖底斯堡这个地名吧？美国小学课本里就有美国史上最著名的演说之一：《盖底斯堡演说》。林肯在这里提出了“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这一理想。这篇演说，是在盖底斯堡战役后，为纪念联邦阵亡将士、建立国家军人墓园的仪式上发表的。



1863年，联邦军（北军）与邦联军（南军）在此展开了南北战争中最惨烈的会战。北军成功阻止南军继续北进，此后南军逐渐由战略进攻转为防守，直至最终投降。

如此重要的战场，自然少不了纪念碑。30多年前我来参观时，就发现这里与许多只纪念胜利者的战场不同：古战场上有几百座大大小小的纪念碑，其中不少是纪念战败一方的南军将士。

几天前，我刚去过独立战争的萨拉托加古战场。在那里，美国人为立下大功的阿诺德将军留下了一座纪念碑，尽管他后来成了叛徒。这让我又想起盖底斯堡。

中国国共内战中的三大战役，都有共军纪念馆、烈士墓园等。那里有国军败将或阵亡将士的纪念碑吗？半个也没有。我想起盖底斯堡那尊宏伟的败将骑士像：维吉尼亚州为纪念自己一方的英雄，在战场上竖立了李将军的塑像。

美国人是什么脑回路和胜负观？我决定再来看看。又是200多英里、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游客中心早已不是30多年前的那座了。这里出售各种套票，包括巴士和马车导览团，都有导游全程讲解。我自驾游，只买了最基本的20美元门票，可以看360度全景战场油画和参观博物馆。我对这场战役及林肯的演说原本已有些了解，仍花了两个多小时细看展览。





我对历史的兴趣，最初来自小时候对军事历史的好奇，而这又源于小学时读《三国演义》。这个兴趣至今未减。

战场导览图标出了15个景点。我以前来过，还依稀记得几个主要地点，便顺着地图，自驾一一寻访。



国家军人墓园里安葬着许多联邦军阵亡将士，还有一些北方州各自的战士纪念碑。墓园中心的山丘上，矗立着最高的战士国家纪念碑，碑顶是自由女神。旁边的标牌称，这里就是林肯发表《盖底斯堡演说》的地点。自由女神俯视着墓园，仿佛在安抚为这场战争付出生命的将士。战场上，南北双方都曾声称自己是为自由而战，但他们对自由的理解并不相同。







北方以维护联邦统一为首要目标，林肯当选总统时，并未要求立即废除各蓄奴州已有的奴隶制，但反对奴隶制继续向西部新加入的州扩张。南方则以州权为由，主张各州有权决定是否保留奴隶制，也有权脱离联邦。奴隶制是南方脱离联邦的核心问题之一。林肯认为，一个州不能因为与联邦政府意见不合，就自行退出联邦，否则美国将蜕变为一个松散的邦联。南方各州决定脱离联邦，组成邦联。南卡罗来纳州首先向联邦驻守的萨姆特堡开火，内战由此爆发。

罗伯特·李将军曾任西点军校校长，是当时公认的优秀将领之一。盖底斯堡战役时，他统率南军主力北维吉尼亚军。北军主力波托马克军此前屡败于他，两年间换过多任统帅。刚接任几天的米德少将，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盖底斯堡遭遇入侵的南军。三天激战后，北军取得胜利，李将军被迫撤退。

如今，沿着当年的交战前线，竖立着各州各级部队的纪念碑，从军、师、团、营到连队，应有尽有。几百门保存下来的大炮仍排列在阵地上。顺着这些碑和炮的位置走，游客可以直观地理解当年两军的兵力部署和战斗阵形。







北军司令米德的指挥部旧址附近，立着他的骑士像，威武雄壮。右翼高地上，则是宏伟的宾州战士纪念碑，纪念这个战场所在地以及参战人数最多的州。









南军阵地上，最醒目的纪念碑之一是维吉尼亚纪念碑。李将军骑在马上，高高耸立于碑顶。他的塑像甚至比北军统帅米德的骑士像还显眼。青铜骑士像自古罗马时代以来，常被用来纪念杰出的统治者和军事将领。一个战败的敌军统帅，为什么能在胜利者的战场上享有如此醒目的位置？







南北战争是一场内战，双方为不同的政治理念和利益而战。战争后期，南军兵力日减、控制区域不断缩小，李将军拒绝了继续战斗、转入游击战的建议，最终选择投降，以免更多官兵徒增伤亡。

1865年，北军总司令格兰特在弗吉尼亚州的阿波马托克斯接受李将军投降。两人都出身西点军校，格兰特曾是李的下级。投降时，格兰特没有羞辱这位昔日的上级，而是提出相对宽厚的条件：南军官兵交出武器后，只要承诺不再作战，便可回家；不少士兵还获准保留马匹，以便回乡耕种。格兰特没有把敌将当战犯，把投降仪式变成报复和羞辱的场面。

这并不意味着战争中的仇恨就此消失，更不意味着南北双方从此对历史有了相同的解释。但至少在投降现场，胜利者没有选择赶尽杀绝，而是给战败者留下了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对一个刚经历惨烈内战的国家而言，这种克制十分重要。

李将军战败后解甲，出任华盛顿学院校长。他去世后，学校于1871年更名为华盛顿和李大学。南方人曾以他为荣，北方人也有人尊重他的军事才能与个人品格。

但最有意义的，还是盖底斯堡战场上那尊高大的李将军骑士像。为他立碑的是以他为荣的维吉尼亚人，而这尊南方败军统帅的塑像，却高高耸立在北军获胜的战场上，甚至比北军统帅米德的骑士像还高。北方人不必赞同李将军，更不必认同他所代表的事业，却容纳了昔日敌人的支持者在自己的胜仗之地纪念他们的英雄。这种包容，比单纯尊重一位败将的军事才能更值得思考。

近年来，美国社会重新审视奴隶制与邦联历史，维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的地标李将军骑士像被拆除。但是华盛顿和李大学没有改名，盖底斯堡战场上的李将军像也仍然矗立。历史人物当然可以重新评价，纪念碑也不是不可改变。但如果每一代人都只用当下的价值观决定哪些历史可以留下，那么下一代人又会怎样看待我们今天的选择？以后盖底斯堡的李将军像会不会被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