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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孝道对一个丈夫的贻害及其救赎—— 观《小巷人家》杂感之2

江天云月 (2026-10-07 11:39:17) 评论 (0)

《小巷人家》里,最让人叹息的人物,不是黄玲,不是宋莹林工, 也不是庄父庄母, 而是庄超英。

黄玲让人怜,宋莹林工让人敬, 庄父庄母让人气,而庄超英,则让人觉得憋屈。

他不是坏人。他善良、厚道、有责任感,是个好老师,也是个重视教育的父亲。他一辈子想做一个好人:做个好儿子、好哥哥、好丈夫、好父亲。可奇怪的是,他越努力,身边最亲近的人越寒心;他越想让所有人满意,自己活得越痛苦。

许多人说是愚孝理念害了庄超英,我觉得 这个结论非常确切, 因为庄超英绝非个例, 而是具有普遍性, 不说别人, 我个人的生命、我亲族中的许多人就都或多或少地活出过、或至今仍然活着庄超英的灵魂,因为我们都曾被中国文化所定义的传统孝道所洗脑、所束缚,而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谓的孝道,其主旨逻辑就是让每一个浸淫其中的个体背负起一生永难还清的债务。

中国有句老话:“父母恩,似海深。”这话有它温情的一面。父母十月怀胎,养育儿女,的确不容易。一个正常的人,对父母怀有感恩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但中国传统孝道却把这种人之常情大大扭曲了, 它把这种感恩,异化成了相当丑陋的债务关系。 父母因为生了孩子,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债主;孩子只要活着,对父母就有还不清的债。

我想每个人小时候都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话:“要不是我生了你,哪有今天的你?”“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父母的话都不听,你还是人吗?”

稍加归纳, 就能明白这些话的逻辑和主旨: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而属于父母。我活着,为了自己尚在其次,最应该做的是报恩。

不得不说, 这种来自于父母一方的孝道文化非常自私,完全背离了父母对儿女天然而纯粹的亲情之爱, 而是把父母与儿女的亲情变形为丑陋的放贷。 (我说这些话并非针对具体的父母, 我个人的父母虽然偶尔也说这类话, 但那不过是人云亦云地随口说,并未过心过脑, 而论本心 他们都是那种非常慈爱并富于牺牲精神的父母。)

 真正有爱心有责任的父母, 应该明白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儿女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出于他们的自愿。《后汉书·孔融传》曾记录过孔融的一段话:“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这段不容于虚伪自私的传统孝道文化的名言,难得地道出了真实:  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完全是由于父母的抉择,因此,养育儿女是父母的义务和天职,站在父母的角度, 不应该认为 孩子就因你的养育对你构成任何亏欠。

所以,真正有爱心的父母, 实在应该谨记 伟大的文化先驱胡适对他的儿女曾经说过的一段堪称永恒经典的名言:

“我养育你,并非恩情,只是血缘使然的生物本能;所以,我既然无恩于你,你便无需报答我。反而,我要感谢你,因为有你的参与,我的生命才更完整。

我只是碰巧成为了你的父亲,你只是碰巧成为了我的女儿和儿子,我并不是你的前传,你也不是我的续篇。你是独立的个体,是与我不同的灵魂。你是自由的,我是爱你的;但我绝不会“以爱之名”,去掌控你的人生。“

从这段话中, 我们不难体会出中国传统孝道与现代文明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中国的传统孝道一直把孩子看作家产。儿子是养老工具,是劳动力,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家族的一部分财产。所以才有:“父母在,不分家。”“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当然, 不能否认,这些观念,在农业社会有它的历史背景,但如果仍然套用于现代社会,那就只会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臭了。

而庄超英的症结,恰恰就在于他一直习惯性地臣服于那套陈腐的孝道文化;直到最终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才被迫开始反思,虽然最终他也基本挣脱掉了观念桎梏—— 但可惜为时已经是近20年的跨度, 来得未免太晚了一点!

而传统旧习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被其洗脑之后, 一个人的理性思考就会于无声处被消解,只剩下习惯性的服从。

庄超英不是没有自己的判断力。恰恰相反,他在学校里是一个很有思想的精英人物。他知道知识能够改变命运,知道教育对孩子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在那个时代读书、参加高考意味着人生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他对庄图南、庄筱婷的教育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有些执着。他希望孩子通过学习走出去,摆脱普通人的局限。这说明他的头脑并不保守,他能够理解社会正在发生的变化。

所以,庄超英活得憋屈痛苦的唯一原因, 就是他从未想过从原生家庭的伦理束缚中走出来,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在教育别人独立,自己的人生却活成了封建孝道的附庸。

庄超英不明白做为独立家庭的丈夫、父亲, 养活儿女才是首要的本分, 亲敬父母的孝道, 以及对兄弟姐妹的情分, 绝不能与此相违 。 庄超英和黄玲之间的矛盾,从表面上看是婆媳矛盾,是钱的问题、住房的问题、弟弟妹妹的问题,但其本质问题则是“谁才是你的家人”。黄玲无法接受的,并不是丈夫孝顺,甚至 丈夫为了孝顺偶尔牺牲点自己与孩子们的利益,黄玲也是能接受的,事实上黄玲心地善良、勤劳能忍,堪称贤妻, 决不是那种刻薄自私、斤斤计较的恶妇。庄超英之所以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夹板气,是因为他为他的孝道所做出的牺牲大大超过了边界。做为长子, 他为他的父母、弟弟一家做出了长期、无偿的牺牲,但获利者却把他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毫无善意与感恩回报,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总抱怨他做的远远不够,而即使如此,  做为一家之主的庄超英却仍然一味的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这就有点不配做丈夫、父亲了!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最首要的家庭责任, 你想做只会应承被人随意踢打的烂好人随你, 但你凭什么总让你的妻子、儿女为你做烂好人的牺牲付账受委屈?  天理何在?既然违背天理人心,你就活该活得憋屈。

当然, 必须说, 庄超英本质上其实是一个极具道德洁癖与责任感的“好人”。他对妻儿的冷漠与对原生家庭的无底线妥协,绝非出自恶意,而是一种心理学上典型的“道德绑架式认同”——他被困在了一个由传统孝道与长子身份构成的伦理牢笼里。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庄超英这类人有着极高的自我要求和道德自觉。在他的成长轨迹中,传统孝道早已不是一种外在的社会规范,而是深深内化成他的价值观了。对他而言,顺从父母、奉献自身,是证明自己“是一个有价值、有德行的人”的唯一途径。这种被文化深刻塑造的心理,让他陷入了道德的盲区:他以为自己的让步是在维持大家庭的秩序与正义,却忽视了身边那个日夜相伴的妻子的煎熬与痛苦。他并非没有良知,而是他的良知被一套陈腐的教条给“格式化”了。

面对这样一个被旧观念“封印”的灵魂,怨恨与无休止的吵架是徒劳的,这样做有时候反而会让他萌生更多的“我不被理解”的受害者自怨自艾情绪。而剧中许多情节很好地展示了庄超英的这种情绪。

那么庄超英是怎么被唤醒的呢? 我觉得关键就是因为他最终体会到了自己贤妻的寒心与无助。黄玲在社会身份与地位上本就不如庄超英,在这场婚姻里,她始终对丈夫带着几分敬重与退让。 但积压积怨之下, 这样一个习惯了温顺与忍耐的妻子却坚定而平静地说出了离婚二字, 而给出的离婚理由则是“我靠不上你”。要知道那个年代离婚这两个字可不是轻易可以说出口的,庄超英非常明白,黄玲说出这两个字绝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于此可以想象黄玲的这种举措对庄超英心理会造成何等冲击。

庄超英为孝道所做牺牲的本质原因是他的“责任担当”型人格。他也一直以此种人格在心理上占据着道德优势, 却不料自己妻子在深思熟虑之后对此做出了决绝否认, 到了这个地步, 他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现实: 我原来在妻子眼里是这样一个毫无责任担当能力的丈夫。

深陷像庄超英这类人格性家庭灾难的丈夫与妻子应该记住,要 唤醒另一半的迷失与固执,切忌怨恨和伤害感情的无休止争吵, 而是要找准对方的切肤痛点下刀, 如此才有起死回生之效。 (黄玲的那句“我靠不住你”就非常有杀伤力, 必要时可以直接拿来用)。而一旦这种好人被真正唤醒,其心理能量的转化是巨大的。因为他底色里的善良、担当和责任感一直都在,只是过去找错了投射的对象。当他终于从盲目的愚孝中解脱,把责任感重新聚焦到自己的小家庭时,他所展现出的忠诚、稳重与担当,同样是极其持久而珍贵的。而这对于你自己乃至你的爱人, 都是靡值珍贵的深沉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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