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齐与母亲的争议还在全面发酵，让本已烂大街的“原生家庭”话题再一次回到公众舆论场。一个本应该表现母慈女孝、家庭温情的娱乐节目《我家那闺女》，却意外来了个前所未有的大翻车：观众没有看到一个世界冠军如何被家庭宠爱和托举，反而看到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依然难以挣脱原生家庭的桎梏。
网络上不少心理学从业者和评论者开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张家齐妈妈。有人认为她具有NPD（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某些特征；有人说她是活在幻想中的“巨婴”；还有人指出，这个家庭的亲子关系其实是倒挂的：张家齐一直在供养两个成年的父母。她的父母不仅在经济上完全依赖她，妈妈还在情感上不断要求女儿反向供给。本来应由父母给予孩子的理解、安慰和情感支持，却反过来成了母亲对女儿的情感索取。
拨开层层面纱，我们终于看到，那些曾经被“母爱”“孝顺”和“家庭温情”包裹起来的中国家庭关系中，还可能隐藏着另一种长期被忽略的真实。
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首歌——《常回家看看》，因为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而家喻户晓，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曲目。当时的创作者和演唱者还得到了褒奖。它营造出的家庭成员彼此关心、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也成为了大众对于美好家庭的一种向往。
然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样的画面却可能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并不是因为这样的家庭不存在，而是因为并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是这样。当一个家庭图景被反复讲述，最终成为关于亲情的标准模板，那些生活在另一种家庭关系中的人，甚至很难找到一种语言，来描述自己的真实感受。
张家齐事件再次让“原生家庭”这个早已被说得烂大街的概念重新回到公众视野。但这一次，人们讨论的已经不仅仅是某一个母亲做得对不对，而是开始借助一整套现代心理学的语言，重新审视那些曾经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家庭关系。
原生家庭、边界感、情感勒索、控制、创伤、NPD……这些今天几乎人人都能说上几个的词，在几十年前的中国社会却十分陌生。那时候当然也有人生活在令人窒息的家庭关系中，也有人因为父母的控制、偏爱、冷漠或者过度索取而痛苦，只是很多时候，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种痛苦。因为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都是为你好”这样一套强大的伦理叙事面前，个体的感受很容易被淹没。
而恰恰是现代心理学，为我们提供了另一套认识自己、理解他人的语言。
于是，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现代心理学为什么首先在西方发展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而不是在拥有漫长文明史、同样对人性有着丰富观察的中国？
关于心理学的定义，当然有很多专业和严谨的说法，但是我认为，心理学首先关注的就是一个人的内心，特别是它把一个人的痛苦作为研究的对象，因为它首先承认人的痛苦。
而在我们几千年的传统文化里，个体长期被放置在一套严密的伦理秩序之中。在皇权下，我们是皇帝的子民，是“皇恩浩荡”的接受者；在家庭里，我们又首先是父母的子女。汉武帝时期，儒学逐渐取得官方思想的主导地位，此后孝道又被不断强化，成为维系家庭乃至社会秩序的重要伦理。母慈子孝，家和万事兴，作为子女，又哪里有抱怨父母的道理？
于是，当一个人的痛苦与既定的伦理秩序发生冲突时，被要求调整的往往不是秩序，而是这个人自己。久而久之，有些痛苦不仅很难被看到，甚至连表达出来，都显得不合时宜。
而西方心理学在界定人的痛苦方面，恰恰提供了另一套尺度。它首先承认痛苦的存在，并试图理解这种痛苦从何而来，而不是急于判断一个人的感受是否符合某种既定的伦理规范。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人的恐惧、压抑、愤怒甚至对父母的不满，才第一次有可能被当作需要理解和分析的心理经验，而不是仅仅是需要纠正的态度。
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心理学给予弱势一方所遭受的压迫和伤害更多的关注，比如童年创伤。它不再简单地把一个人成年后的痛苦归结于性格上的缺陷，而是试图追溯这种痛苦的来源：一个人在尚无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又如何影响他此后的情绪、人格以及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方式。今天我们经常谈到的“原生家庭”，其实正是这种关注的延伸：一个人在成年后所承受的痛苦，往往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的家庭关系。
有一段时间，“原生家庭”这个概念在社会舆论中受到不少批评。有人认为，这是西方心理学制造出来的东西，未必适合中国。一个成年人如果把自己的失败和人生挫折都归咎于父母，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甩锅”。但这次从张家齐和母亲的互动中，我们可以看出，原生家庭确实会给一个人带来长期甚至终生的痛苦和麻烦。有些父母既不能很好地履行父母的职责，又在情绪、经济乃至社会关系上不断侵入和挤压子女的生活。优秀如世界冠军的张家齐，也不能幸免。
前不久，一部韩剧《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为心理学的社会性实验提供了一个颇为标新立异的观测范本。剧中，男女主角分别戴上了一只“情绪手表”，用来随时监测和界定他们的情绪，并以此参与他们的心理改善。当他们感到愤怒、羞愧、压抑和孤独时，手表会显示红色；当他们感受到爱、友谊、支持和认同时，手表则会显示绿色；甚至当手表也无法判断他们的情绪的时候，还会显示“未知”。这是一个极其脑洞大开的大胆设定。它把一个人的情绪变成可以被观察和辨认的对象，让人通过感知自己的情绪，重新认识自己的内心，并由此寻找改善心理状态的可能。
我觉得，这个实验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一个普通人的情绪和痛苦，也是值得被关注和研究的。心理学对个人生活的介入，最终目的之一，就是帮助普通人认识自己，并提高他们的幸福感。
剧中的女主角更是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作为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她从自卑中一路走出来，最后面对咄咄逼人的生母，反而说道：“比起抛弃亲生子女，那些像蚂蝗一样吸附在成功子女身上的父母，更令人厌恶。”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张家齐。她的母亲，不正是像蚂蝗一样吸附在子女身上吗？
长期以来，我们这个社会一直在强调子女要孝顺，却很少反过来追问：父母是不是也应该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父母？那些以亲情为名不断侵入子女生活、索取子女情绪和人生的父母，同样需要被警醒。因为当“孝顺”成为一种只对单方面提出的要求时，亲情本身也可能成为伤害一个人的工具。
所以，“原生家庭”这个概念，不仅不是一种“甩锅”，反而依然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心理学范畴和社会现象。如今，网上大量出现吐槽自己原生家庭的视频和文章，虽然看起来有些泛滥，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意味着一种广泛的社会觉醒。我们终于开始从“母慈子孝”“家和万事兴”的假象中走出来，愿意把真实的家庭关系摆到自己面前：承认家庭里不仅有爱和养育，也可能有控制、索取、伤害和不被理解。
承认痛苦，面对痛苦，并最终从痛苦中走出来——也许，这才是张家齐事件留给我们的真正启示：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家庭关系，也重新认识自己。
因为只有认识自己，才有可能拥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