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一个朋友聊天，说起她儿子回家小住几天。她说，儿子回家时很高兴，可到了要走的时候就舍不得，总会哭。她还提起，每次圣诞节后送三个孩子离开，她都会哭得一塌糊涂。

我完全理解。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从第一次送儿子上大学，到后来他每一次离开家，我都会掉眼泪。离别的时候还只是眼睛红红的，一旦回家关上门，就会哭一阵子。有一次我妈妈正好在我这里。那次送儿子走，我哭得特别厉害，看得我妈妈很心疼。她摸摸我的后背，一直说：“不要哭，不要哭。”有人心疼，我反而哭得更凶了。但我妈并没有跟着我一起哭。就在那一刻，小时候的一个记忆突然浮了上来。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要从一个小城镇去大城市上学。我的几个朋友的妈妈都哭得不行，可是我妈妈没有哭。我妈妈可是一个爱哭的人。记得小时候，我爸爸给我们全家读小说，读到感人的地方，我妈妈总是第一个掉眼泪的人。所以我一直很奇怪：我要离开家去大城市上学，她为什么不哭？我问她，她说：“我不会哭。你飞得越高，走得越远，我越高兴。”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在17岁的我的眼里，妈妈一直是一个比较脆弱的人。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妈妈的另一面。后来我飞越重洋，远走美国，也知道妈妈会为我高兴。

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决定不哭的过程。那一年，儿子回家过圣诞节，给我买了一束花，还买了一张卡片。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举动，我特别高兴。他还没走，我就在想：这次送他走，我一定不要哭。他看我哭肯定会难受。我要像我妈妈一样，他飞得越高，走得越远，我越高兴。那次他走的时候，我真的没有哭。而且很奇怪，我真的也没有那么难过了。从那以后，儿子再离开，我就再也没有哭过。

后来我跟儿子说起这件事，也说起我是怎么决定不哭的。他听完以后说：“你不应该强迫自己不哭。如果你想哭，就哭。你哭，我不会难过，因为我知道是你舍不得我走。”我很意外，也很欣慰。他那时候自己还没有养儿，却已经懂得了父母的心。我给他讲了外婆不哭的故事。我俩都红了眼圈。那时外婆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发现，现在的我确实没有强迫自己不哭。有时候想哭，我也真的会哭。只是现在的哭，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哭完以后，会难受很久；现在哭一场，哭完也就过去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朋友说：“回去看父母一次，就少一次。”我当时非常震惊。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每次听到有朋友这么说，我都会觉得很心酸。现在回过头去看，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懵懂。不是不懂生死，而是不愿意真正去面对离别和无常。

后来我开始练习冥想。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练习，就是通过专注自己的呼吸，慢慢体会每一个当下都是短暂的、不可重复的。从概念上，我们都知道没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从身体和内心体验到它，又是另一回事。比如，我们每天都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人死去，却很少真正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死。

在一些冥想传统中，死亡也是一个重要的观照对象。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冥想的时候，会想象今天就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那段时间，我对日常生活中很多事情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我记得当时正在做税表，那是我最讨厌做的事情之一。可那时候，我居然一点都不烦，反而有一种很平静、不紧不慢的感觉，甚至有点享受。如果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很多原本让我们烦恼的事情，可能都会换一个角度来看。

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又应该回到这样的冥想练习：每天至少有一次，想一想自己的死亡。这又让我想起那本书《当下的力量》（The Power of Now）里的一句话：“生命的秘密，就是在肉体死亡之前，先经历‘我’的死亡；然后你会体悟到：死亡并不存在。”（The secret of life is to die before you die, then you find out there is no death.）

所以，回到文章开头。为什么我现在送别的时候基本不哭了？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变得无情了。我只是更愿意把离别看成生命的一部分。孩子长大，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亲人相聚，也终究会有分别。我们能做的，不是抓住他们不放，而是看着他们越飞越高，然后真心为他们高兴，为他们祝福。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很少哭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