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市中心的初秋,带着一层凉意。走不出的耻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刚从玻璃大门里走出来的琳达。琳达从玻璃大门里走出来。一年半来,她每两周来此报到一次。住址、工作、是否饮酒、是否碰毒、近况如何——这些与她的生活经历毫无关系的例行问题,她已回答过无数遍。每一次,她都感到屈辱,尽管她知道,这屈辱是她自己造成的。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假释官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来我这里报到了。你的刑期结束了。”
琳达点点头。
“谢谢。”
她把文件放进手提包,走到街上。
五年的刑期终于结束了。法律意义上,她自由了。可她并不轻松。刑期会结束,案底却不会。它像一道阴影,跟着她走完余生。她今年五十五岁,大半生已经过去。这一年半里,她工作了差不多一年,也搬过两次家。现在,她住在温哥华东区一间租金低廉的小公寓里,离工作的华人餐馆走路只有二十几分钟。房子很小,旧沙发的扶手磨出了毛边,厨房墙壁也被油烟熏得微黄。
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年轻时,她刚来加拿大留学,毕业后便在温哥华安顿下来。那时候,她也曾一无所有,举目无亲,口袋里没多少钱,什么苦活都能做。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生活的清贫,而是那道永远抹不掉的案底。那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始终无法坦然面对。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
多年前,她住在市中心一栋高层公寓里。站在落地窗前,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港。房子已经还清贷款,出事前市值约一百二十万加元。那时候,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从基层员工做起,凭着严谨和勤奋,一步步做到办公室经理。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把公司的钱转到自己账户时的情景。那笔钱并不多。她有稳定的工资、积蓄和自己的房子,根本没有经济困难。可那一刻,贪念让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确认键。转账完成后,她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
几天后,恐惧压过贪念,她偷偷把钱补了回去。内部审计没有发现,她侥幸躲过一劫。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犯。可是,很快有了第二次。这一次,她没那么害怕。到了第三次,她甚至没有再犹豫。她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公司规模那么大,全球资金往来那么多,少进少出一点钱,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一次又一次,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两年多以后,内部审计发现财务漏洞,警方很快找上门来。铁证摆在面前,她没有再辩解。她因挪用公司资金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判决下来后,她原本的生活被彻底打乱。工作没了,公寓也卖掉了,用来支付赔偿金、律师费和其他债务。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也渐渐疏远,最后不再联系。等她回头看时,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她有过两段婚姻,没有孩子。远在中国的父母也已经相继去世。这个世界上,真正还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只剩下一个亲妹妹。两姐妹都生活在温哥华。
妹妹当初是她帮着来的加拿大。刚到温哥华时,妹妹人生地不熟,姐姐带她熟悉城市,帮她处理各种生活上的麻烦。那时候,妹妹遇到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姐姐。
可是,姐姐入狱后,一切都变了。
琳达服刑期间,妹妹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望她。琳达假释后,妹妹又常去她的住处,试图帮她重新回到正常生活。起初,妹妹每次去都带些东西,还约她吃饭,陪她到公园走走。
琳达总是摇摇头。
“不用了,我挺好的。”
妹妹知道她并不好。姐姐瘦削的肩膀、黯淡的眼神和越来越多的皱纹,都看在她眼里。可一谈到过去,姐姐达就岔开话题,或者陷入沉默。
慢慢地,妹妹也不敢再多追问了。两人之间的联系,从最初每周见面,渐渐多变成了电话里的问候。
“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钱够不够用?”
“够。”
这些话,都是琳达以前常问妹妹的。现在,妹妹开始这样问她。她知道姐姐的回答未必是真的,却也无可奈何。
假释以后,琳达在一家华人餐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老板姓马,是个温和的中年人,只问她能不能干活,从没问过她过去的事。
琳达每天洗碗、洗菜、擦台面,忙完后厨,还要清理后巷。以前,她坐在写字楼里处理报表,一坐就是一天;现在,她站在油腻的后厨里,一站就是八个小时。刚开始的几个星期,下班回到出租屋,她双腿酸得发沉。可第二天,她还是准时起床,出门上班。
一年半的假释期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
刑期结束的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到小公寓,换了鞋,坐在旧沙发上。屋里没有开灯,电视机的声音很低,屏幕一闪一闪。她拿出手机,打开网上银行。屏幕上是一串数字。那是卖掉房子后剩下的钱。赔偿金、律师费和其他债务已经花掉了一大半,如今留下来的并不多。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想起了妹妹。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了照常上班,她开始着手处理一些事务:上网查阅资料,跑银行,还找律师咨询。
这些事情办完以后,她的生活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一个人回到那间小公寓。
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妹妹的电话依然每隔几天打来。
“姐,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店里忙不忙?”
“老样子。”
有一天,妹妹轻声说:
“姐,我过去陪你吃顿饭吧。”
“不用了,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妹妹终于问:
“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琳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过去?”
很久,琳达才轻声说: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妹妹没有说话。
琳达又说:
“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那是姐妹俩最后一次通话。
第二天早晨,餐馆开门营业,但琳达没有出现。
老板老马以为她生病了,给她打电话,没有接。第二天,她依然没有来。到了第三天,老马终于觉得不对劲,联系了琳达留下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她的妹妹。
妹妹赶到琳达住处时,警方已经到了。
琳达走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手续。妹妹花很长时间才把事情处理完。
之后,律师按照事先约定来到她家,把姐姐留下的文件交给她。交接完毕后,律师便离开了。
妹妹坐在沙发上,双手微微颤抖着展开那封信。
上面是姐姐熟悉的字迹。
小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
这些年,因为我的事,你也承受了太多压力。我一直知道,你是唯一没有嫌弃过我的人。你去监狱看过我,假释以后,又一次次来看我。可是,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我没有办法面对现在的自己。我曾经以为,只要熬过五年的刑期,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时间过去了,就能够真正过去的。
我太累了。
我名下剩下的钱,都留给你。
别为我难过太久。
对不起。
姐姐
琳达
妹妹看完信,泪水模糊了双眼,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刚来到温哥华的那些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是姐姐帮她安顿下来。琳达会开车带她办各种事情,告诉她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东西,也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替她想办法。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姐姐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也想起姐姐出狱后的那些日子。她看见姐姐眼角日益加深的疲惫,也问过她过得好不好。可姐姐每次都用“挺好的”带过。于是,她选择了相信。
四周安静得可怕。
妹妹拿起手机,慢慢翻开通讯录。姐姐的名字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以前只要想找姐姐,按一下拨号键就可以。姐姐有时很快接,有时要响几声才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见姐姐的声音,她就会觉得踏实。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按下拨号键。
姐姐的电话号码已拨不通了。
她知道,这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真正让她难过的,并不是号码被销户,而是从今以后,无论她有多少话想对姐姐说,都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打过去了。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忽然想起,姐姐最后一次和她通电话时说:
“以后,照顾好自己。”
那时她没有想到,那句话会成为姐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话没有来得及对姐姐说。
可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