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开口之前》——杰米·怀斯|Jamie Wyeth

Where│When (2026-09-27 14:31:26) 评论 (0)


Im just a recorder.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Jamie Wyeth

一|我们总是太快地知道一件东西是什么

1972年,Jamie Wyeth画了一幅自画像。

画里的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旧军装,双手插进口袋,身体微微向后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又像只是暂时停在那里。可是他的脸不见了。脖子上方,是一只硕大的南瓜。

Jamie给它取名:

《PumpkinheadSelf-Portrait》。

他说,这是他自己。



《南瓜头:自画像》|1972

布面油画

76.2 76.2 cm

私人收藏

一幅自画像,却看不见脸。如果一个人的脸都没有出现,我们为什么仍然相信这是他?

这多少有些奇怪。因为我们认识一个人,通常先从脸开始;就像看见一头猪,我们知道那是猪,看见一只鸟,我们知道那是鸟,看见海、房子和一双旧靴子,我们也很快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我们太擅长辨认这个世界了。

以至于很多时候,知道它是什么以后,我们便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了它。

Jamie似乎不太着急。

他会看一个人很久,也会看一头猪、一只乌鸦、一间房子,或者一片反复看了几十年的海。他画它们,却很少急着替它们解释自己。

于是,那只遮住脸的南瓜忽然留下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连脸都没有,我们究竟凭什么说我们认识一个人?

二|看见:一个人不是一张脸

Jamie Wyeth第一次真正被很多人注意,是因为一张几乎所有美国人都认识的脸。

1967年,他完成了《Portrait of John F. Kennedy》。



《约翰F肯尼迪肖像》|1967

布面油画

40.6 73.7 cm

波士顿美术馆

Jamie从未见过JFK本人,为这幅遗像研究电影、照片和传记,并观察Robert与Edward Kennedy,希望让Kennedy的脸熟悉到自己可以在脑中自由调用。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认识。他要认识一个已经无法与他相处的人。而且JFK恰恰是世界已经认识得过多的一张脸。

那时Kennedy已经去世近四年,Jamie从未见过他。摆在面前的,是照片、影像、新闻留下来的无数个Kennedy:微笑的,总统式的,年轻的,被整个时代反复观看、反复记忆,最后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符号的Kennedy。

Jamie却必须重新认识这个人。

他看影像,读资料,也观察Robert和Edward Kennedy。不是为了找到某个最像哥哥的角度,而是想让那张脸熟悉到,即使没有照片摆在面前,他也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

最后画出来的Kennedy并不完美。

他的眼睛甚至有一点偏斜。

Robert Kennedy第一次看到时并不喜欢,后来却说,那让他想起猪湾事件期间的哥哥一个被压力困住、疲惫而并不总像照片里那样从容的人。

九年以后,Jamie又画了《Portrait of Andy Warhol》。



《安迪沃霍尔肖像》|1976

石膏板油画

76.2 61 cm

奇克伍德植物园与美术馆,纳什维尔,田纳西州

这幅作品与JFK形成极好的镜像。JFK:一个已经成为公共记忆的人。沃霍尔:一个正在主动制造公共形象的人。Jamie把沃霍尔的毛孔、瑕疵、染过的眉毛、精心安排的假发都留下。MFA认为,这幅作品直接对抗了Warhol高度经营的公众形象。

这一次,对象活生生坐在面前,却也许更加难以看见。

Warhol太知道怎样让别人看见自己了。银白色假发、苍白的脸、冷淡的表情,早已和他的作品一样,成为精心制造的公共形象。可Jamie没有替他维持那层表面。他留下皮肤的纹理、毛孔、假发,以及那些通常会被肖像画悄悄修掉的不完美。

一个人已经死去,只剩无数图像。

另一个人活着,却躲在自己制造的图像后面。

Jamie面对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继续看。

因为有时候,真正妨碍我们认识一个人的,并不是我们从未见过他。

恰恰是我们已经太熟悉

他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真正的观看,也许就是从那个应该消失以后,才慢慢开始。

三|等待:它不能告诉你答案

人至少还可以说话。

如果你看得不够明白,可以问;如果误解了,对方也可能纠正你。可1970年,Jamie Wyeth决定为一头猪画肖像时,这些办法都没有了。

它叫Den Den。



《猪的肖像》|1970

媒介: Oil on canvas

尺寸: 52? 84? in. / 133 214.9 cm

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查兹福德,宾夕法尼亚州

Jamie第一次见到Den Den是在邻居农场。他大量素描,用卡尺测量身体,最后因为越来越被它的个性吸引,甚至把这头猪买回自己的农场。布兰迪万的官方档案直接记录了整个过程。

Jamie在邻居的农场见到它,后来一次次去看,画了大量素描,甚至拿卡尺测量它的身体。最后完成的《Portrait of Pig》很大,Den Den几乎以真实的体量占据画面。没有田园牧歌,也没有被画得更加讨人喜欢。它只是趴在那里,沉重、安静,带着一头猪本来的样子。

可Jamie慢慢发现,它并不只是一头猪。

它会烦躁,会低落,也有自己的脾气。他开始谈论它的个性。后来,他干脆把Den Den买下来,带回自己的农场。

这件事很有意思。

因为Jamie并没有把它变得更像人。

恰恰相反。

猪就是猪。

也许真正的观看,并不是不断在另一个生命身上寻找我们自己,而是允许它不必成为我们,也依然值得被认真看很久。

十年以后,他又画了《The Raven》。



《乌鸦》|1980

布面油画

152.4 182.9 cm

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查兹福德,宾夕法尼亚州

我看它。它也好像在看我。

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占据画面,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分散视线。Jamie独自与它工作了两个月。看得太久以后,事情却开始有些奇怪。

他后来回忆,有时候自己甚至会产生一种不安:

黑暗里的它,是不是已经和自己一起活了起来?

当然,乌鸦没有回答。

Den Den也从来没有告诉Jamie,它究竟是什么样的猪。

可也许正因为没有答案,人只能继续留下来。

继续看。

继续等。

直到有一天,观看不再只是从这里投向那里。

你忽然说不清

究竟是你在看它,还是它也已经看了你很久。

四|熟悉: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说过话

可是,至少Den Den和乌鸦还是活的。

一间房子呢?

1972年,二十多岁的Jamie Wyeth买下了Monhegan岛上Rockwell Kent曾经生活和工作的房子。那一年,他也画下了它。



《肯特故居》|1972

布面油画

76.2 101.6 cm

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查兹福德,宾夕法尼亚州

Jamie 22岁时用第一次个人展览所得买下Rockwell Kent曾经生活和工作的这座房屋,并在那里生活、作画。布兰迪万特别指出,他在画中把房子架在岩石之上,几乎形成一座自己的岛屿卫城。

《Kent House》里,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巨大的岩石上。它当然不会回望Jamie,也没有什么character等待他慢慢发现。它只是一间房子。

后来,Jamie住了进去。

于是很多事情开始发生在那里。

早晨的光,海上的雾,冬天的风,来过又离开的人,窗外不断变化却又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改变的景色。Jamie一次又一次回到Monhegan,画岛上的人、动物、岩石和房屋,有时候甚至背对着那片吸引无数画家来到这里的大海。

时间久了以后,一个地方会发生一种很难解释的变化。

它未必变得更美。

我们也未必更理解它。

只是某一天,当你再次推开一扇熟悉的门,或者走过一段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观看的对象。

它只是在那里。

2009年,Jamie画了一幅海。

名字叫《The Sea, Watched》。

被观看的海。



《被观看的海》|2009

布面油画

76.2 121.9 cm

私人收藏

这幅作品最大的价值甚至就是它的名字:The Sea, Watched。不是:The Sea。而是:被观看过的海。它与1972年的《Kent House》之间隔了37年。1972:他来到这里。2009:他还在看。这就是熟悉。

距离《Kent House》,已经过去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老一些,让许多人进入生命又离开,也足够让一间房子、一座岛、一片海,从我看见过的地方,慢慢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

它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却记得我们的脚步、目光和时间。

也许有些东西之所以后来变得重要,并不是因为我们终于理解了它。

只是因为

它陪我们活过了一段时间。

五|进入:最后已经分不清谁改变了谁

相处得足够久以后,还会发生另一件事。

我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越来越了解眼前的东西。

后来却发现,它也开始进入我们。



《嫉妒七宗罪》|2005

调色纸上水彩与石膏笔

私人收藏

Jamie观察海鸥几十年以后,开始把它们放入七宗罪:两只海鸥之间的亲近,引发第三只海鸥的嫉妒。 嫉妒不是羽毛,不是鸟喙,不是飞行动作,它是人的概念。所以这幅作品证明:Jamie已经不再只是观察海鸥,海鸥开始进入Jamie理解世界的方式。

Jamie Wyeth看了几十年海鸥。

它们在缅因州的海岸,在Monhegan和其他岛屿上争抢食物、尖叫、俯冲、打斗。Jamie并不觉得它们优雅。恰恰相反,他喜欢海鸥身上那些并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凶狠、贪婪、竞争,还有一种近乎海盗般的野性。

到了2005年前后,这些鸟忽然开始承担另一种东西。

七宗罪。

在《Envy》里,两只海鸥靠在一起,另一只在旁边盯着它们。

Jamie把它叫作:

嫉妒。

可是嫉妒是什么颜色?

它长在羽毛的哪一部分?

我们可以看见抢夺,看见攻击,看见一只鸟把另一只赶走,却没有办法像测量Den Den的身体那样,量出一只海鸥究竟有多少嫉妒。

因为嫉妒已经不是海鸥自己的东西。

那是人的词。

几十年前,Jamie努力进入一头猪、一只乌鸦的世界;现在,那些被他看了太久的动物,却开始进入他的世界。

一年以后,这种边界变得更加模糊。

《Inferno, Monhegan》来自一个真实得甚至有些肮脏的场景:岛上的垃圾、燃烧的火、一个叫Cat Bates的少年,还有扑向垃圾堆的海鸥。



《炼狱,莫内根》|2006

纸板上的水彩、石膏笔与珐琅涂料

152.4 203.2 cm

私人收藏

真实素材其实很普通甚至很脏:垃圾、焚烧、少年Cat Bates、冲下来抢垃圾的海鸥。可Jamie后来把那个场面形容成近乎一场瓦格纳式歌剧。紧接着,他又说自己只是一个记录者,作品就像日记日志,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你只是记录者,为什么现实最后会变成这样?或许,Jamie不再忠于现实。因为他记录的已经不是对象本身,而是自己与对象共同生活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Jamie都见过。

可到了画里,它们已经不再只是一次生活记录。火焰翻卷起来,海鸥在空中盘旋,少年站在其中,整个场面近乎一出失控的歌剧。

Jamie后来甚至用Wagnerian opera形容它。

可有意思的是,他同时又说:

自己只是一个 recorder。

一个记录者。

这听上去似乎有些矛盾。

如果只是记录,为什么现实最后会变成这样?

也许因为真正长久的观看,从来不会让观看者全身而退。

我们看一个人,看一只动物,看一间房子,看一片海。最初,我们以为自己只是把它们一点点装进记忆。

可时间久了以后,它们也会改变我们的词语、想象、恐惧,以及我们理解其他事物的方式。

所以Jamie也许从来没有停止记录。

只是他记录的,早已不再是世界本身。

而是

自己与世界发生过的关系。

一开始,我们以为Jamie Wyeth花了一生观察世界。

后来才发现,

那个世界,也花了一生改变Jamie Wyeth。

尾声|我们曾经认真看过的东西

我们大概都有过一些这样的东西。

一张用了很多年的桌子,一条每天经过的路,一只已经不在的狗,或者某个人坐在窗边时,一个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样子。

当时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

甚至没有想过要记住。

只是看得太久,经过得太多,一起生活过太长时间以后,它们悄悄留了下来。

Jamie Wyeth说,自己只是一个记录者。

现在再回头看这句话,也许记录从来不只是把一个东西画下来,让它不至于消失。

有些东西终究会消失。

房子会旧,人会离开,动物会死去,连我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海,也会在记忆里变成另一种颜色。

真正留下来的,也许是另一件事。

我们曾经认真看过它。

它也曾经在我们的生命里,停留了一段时间。



《岛民》|1975

布面油画

86.4 111.8 cm

Andrew和Betsy Wyeth的收藏。

前面我们已经用了五个章节来解释:人、动物、房子、海、记忆、想象。最后剩下一只羊,站在岛上,看向海。它没有解释自己。Jamie也没有出现在画里。所以我们终于被放到Jamie的位置上:看。而不是马上问:它代表什么?

1975年,Jamie画过一只站在岛上的羊。

它望向海。

画的名字叫:

《The Islander》。

我们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其实,也不必知道。

也许所谓记录,并不是把一个东西留下来。

而只是承认

它来过以后,我们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肖蒂肖像》|1963

布面油画

101.6 76.2 cm

私人收藏



《征兵年龄》|1965

布面油画

121.9 91.4 cm

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查兹福德,宾夕法尼亚州



《菲利斯米尔斯》|1967

布面油画

私人收藏



《Lady肖像》|1968(Lady是画中动物的名字)

布面油画

127 101.6 cm

私人收藏



《南瓜进行曲》|1974

纸上水彩

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查兹福德,宾夕法尼亚州



《Bean靴》|1985

纸上水彩

94 127 cm

法恩斯沃斯艺术博物馆,罗克兰,缅因州



《南方之光》|1994

纸板上涂有搪瓷和油漆

121.9 182.9 cm

私人收藏



《克莱伯格》|1984

混合媒体/面板上的油基媒体

私人收藏



Gemini发射台》|1964

纸上水彩

史密森尼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华盛顿特区



《通往大海的纱门》|1994

混合媒介/水彩

私人收藏



《冰山》|2011

在拼接的帆布板上使用水彩、石膏和珐琅

私人收藏



《睡过头了》|2018

木板上的丙烯酸和油漆

私人收藏

I have to know them.

我必须认识它们。

-Jamie Wye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