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难道,这就是天意
当上创收办副主任以后,我很快就发现,创收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图书馆最容易想到的创收办法,就是把闲置的房间出租出去。房间租给别人,每个月收一笔固定租金,既省事又没有什么风险。可在我看来,这种办法虽然能够增加一点收入,却没有多少经营的味道。房子租出去以后,一个月收多少钱基本就定下来了,经营得好与不好,和图书馆没有太大关系。说得直白一点,这种事情谁来做都差不多,只要把房间租出去,按时收租金就行了。
我想做的却不是这个。我开始琢磨,创收办既然承担了“创收”的任务,能不能把一些原本没有多少收益的东西,通过经营变成一个能够不断产生收入的项目?如果只是收固定租金,那叫利用闲置资源;如果通过投入、管理和经营,让收入不断增长,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收。
可这样一来,问题也就来了。经营不是把房子租出去那么简单,它需要投入资金,也意味着要承担风险。投多少钱?钱投进去以后能不能回来?项目能不能赚钱?如果经营失败,谁来承担责任?这些问题都必须事先想清楚。更何况我们是图书馆,是一个文化单位,不是什么赚钱的项目都能往里面装。
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有一次,有人找到我,想在图书馆里开餐馆。我听完以后,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餐馆当然可以赚钱,可我觉得这个项目和图书馆的身份实在太不协调。图书馆里应该是书香、安静和文化氛围,旁边突然冒出一个餐馆,油烟、噪音、人来人往不说,明火、煤气和消防安全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为了创收,把一个文化单位搞得不伦不类,我觉得得不偿失。
这件事情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创收不是“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我开始越来越相信,一个真正的经营者,首先需要一点胆魄。没有胆量,什么事情都怕,就只能守着原来的东西过日子;可只有胆量也不够,还必须精于计算。钱投在哪里,为什么投,能够产生什么收益,风险在哪里,都要算清楚。敢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我就喜欢在图书馆里到处走走。以前在馆里走动,我看到的是办公室、阅览室、书库和各种工作场所;做了创收办副主任以后,我看的却完全不一样了。我开始像一个经营者一样观察这个地方:这里是不是还有没有利用起来的空间?那个房间除了现在的用途,还能不能做点别的?如果稍微改造一下,会不会产生新的价值?有时候我甚至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站在那里想半天。
那一天,我走到了图书馆主楼旁边单独的职工礼堂。这个礼堂我当然熟悉,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从门口走过去,而是走了进去,站在里面仔细看了起来。
这个职工礼堂的设计很特别,至于当初设计者究竟有什么用意,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礼堂的面积不小,和普通电影院差不多。后半部摆着一排排椅子,地面有一定的坡度,椅子随着地面的坡度一排排向后升高;而前半部却没有摆放座椅,是一大片平坦的空地。后面有坡度,前面是水平的。这样的设计究竟有什么特别的考虑,我过去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可那天,我站在礼堂里面,目光从后面的座椅慢慢移到前面的空地,又落到脚下。水泥地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在光线下泛着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如果这里不是职工礼堂,而是一个舞厅……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空间。前面这么大一块空地,不正好可以做舞池吗?后面本来就有坡度和座椅,周围再稍微布置一下,铺上地毯,摆几组沙发和小茶几,空间的层次立刻就出来了。舞池上方增加一些灯光,晚上灯光一打开,气氛完全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想到“舞厅”两个字以后,原来毫不起眼的礼堂仿佛突然变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自动往下推演。如果真的做成舞厅,后面的座椅当然可以保留下来。客人跳累了,可以坐下来休息;前面的水平地面则可以作为舞池。这样的空间利用率,似乎比单纯作为职工礼堂更高。
可当我从一个舞厅经营者的角度重新看那些座椅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座椅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如果舞厅晚上人多,客人进进出出,后面的座位之间如果没有一条顺畅的通道,多少还是会显得拥挤。
我盯着那一排排座椅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把中间的一排椅子拆掉,留出一条通道,人进人出不就方便多了吗?这样一来,后面的座椅仍然可以保留,前面的水平空地又能够完整地利用起来。后面是逐渐升高的座位,中间留出通道,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舞池——整个布局一下子就顺了。我越看越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为舞厅准备的。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礼堂当初为什么这样设计,我并不知道;可作为一个经营者,我看到的已经不是它原来的用途,而是它有没有可能被重新利用。
而这个想法,也并不是凭空产生的。1981年底,我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就被朋友拉进了一个乐队,在省城最好的国际饭店舞厅里伴奏。那时候一晚上能挣5元钱。现在回头看,5元钱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一晚上能挣5元钱,已经是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后来为了准备高考,我不得不离开乐队,但那段经历却让我对舞厅这种经营方式并不陌生。我知道舞厅需要什么,也知道它靠什么赚钱。
更让我兴奋的是,仔细一想,图书馆里居然有不少现成的条件。我们图书馆工作人员可谓藏龙卧虎。由于历史上的一些原因,有不少省歌舞团、剧团的人员后来调到了图书馆。这里有舞蹈演员,有乐器演奏员,还有一些唱歌相当不错的人。如果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完全可以组成一个自己的乐队,再配上歌手和舞蹈演员。
我自己虽然拉了十年的小提琴,但真要和省歌舞团的专业演员相比,那当然不是一个档次。可这反而让我更加兴奋,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培养一个乐队,现成的人才就在身边。
还有一个更巧的条件。创收办的电工原来就是省歌舞团搞音响、灯光的。想到这里,我一下子觉得,这个舞厅好像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图书馆原本就把许多条件摆在那里,只等有人把它们重新组合起来。
我开始认真算账。舞厅最重要的几项投入,无非是舞池、灯光、音响以及周围环境的布置。舞池根本不用重新建,礼堂前面的空地现成在那里;地面虽然是水泥的,却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只要处理一下完全可以使用。灯光需要增加一些,但馆里本身就有相关预算,投入并不算大。音响更不用重新买,原有设备就可以利用。
真正需要下功夫的,是环境。舞池周围铺上地毯,再摆一些沙发和小茶几,整个档次马上就会提升。舞池上方增加几盏适合舞厅使用的灯,灯光一打开,原来普通的礼堂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可我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一个舞厅真正的经营空间,往往不只是门票。酒水、饮料、瓜子和各种坚果,才是里面非常重要的利润来源。一瓶可口可乐,在普通商店里可能只卖一块钱左右,到了舞厅,售价可以高出很多。瓜子、花生和其他干果也是一样,采购价格和舞厅里的销售价格之间,有着很大的利润空间。
我越算越兴奋。因为我突然发现,门票只是把人吸引进来的第一笔收入,真正能够不断增加的,是客人进入舞厅以后的消费。一张门票,一个人只能收一次钱;可一个人在舞厅里坐上几个小时,可能喝几瓶饮料,吃几份瓜子、花生、坚果,甚至还会继续消费。这样一来,客人停留的时间越长,消费次数越多,舞厅的收入就越不是一个固定数字。
这和出租房间完全是两回事。出租房间,是一个固定数字;舞厅,却是一个可以通过经营不断变化的数字。这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我站在礼堂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出现一幅完整的画面:前面是宽阔的舞池,中间留出通道,后面是逐渐升高的座椅,周围铺着地毯,沙发和茶几错落摆放,舞池上方灯光闪烁,乐队在一旁演奏,歌手轮番登台。原来冷清的职工礼堂,一到晚上,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世界。想到这里,我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回到办公室,我立即开始写可行性报告。我不是简单地写一句“建议办舞厅”,而是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拆开来算。舞池怎么设置,乐队放在哪里,歌手在哪里演出,灯光如何布置,音响怎样利用,舞池周围怎么设计,沙发和茶几摆在哪里,前期需要购买什么东西,需要投入多少钱,收入主要来自哪里,酒水和干果怎样经营,甚至连广告怎么做,我都考虑了进去。
我还专门把图书馆现有的人才条件写进去。舞蹈演员可以组织起来,乐器演奏员可以组成乐队,会唱歌的人可以安排节目;创收办的电工懂专业灯光和音响;经济电台又可以用来做广告。这样一来,一个原本看起来需要大量投入的舞厅,真正需要新增的投资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报告写完以后,我拿着它去找创收办主任。我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舞池、乐队、歌手,到音响、灯光;从舞池周围的设计,到沙发、茶几、地毯;从酒水、饮料、瓜子、干果的利润,到利用经济电台做广告;又把图书馆现有的文艺人才和技术人员能够发挥什么作用,一项一项讲给他听。
主任开始的时候还比较谨慎,可听着听着,明显来了兴趣。尤其当我把账算给他看以后,他开始不停地点头。我看得出来,他已经从“这个想法能不能做”,慢慢变成了“这个事情如果做成,会怎么样”。
我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我说:“这个事情光我们两个人研究没有用,得马上去找馆领导。如果领导同意,我们就干;如果不同意,也就算把方案研究明白了。”主任也被我说得兴奋起来。于是,我们趁着这股劲,带着方案去找馆领导。
事情到了领导那里,果然比我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想象的复杂得多。大家对图书馆的工作都熟悉,可舞厅毕竟不是图书馆的传统业务。有人担心文化单位办舞厅是不是合适,有人担心投入,有人担心经营风险。
我只能一遍遍解释:这个项目利用的是职工礼堂闲置的前半部空间,本身仍然属于文化娱乐活动;图书馆又有现成的文艺人才和技术人员;前期投入有限,而且很多设备都可以利用现有条件。
最重要的,还是把账算清楚。需要投入多少钱,钱花在哪里,预计的收入从哪里来,哪些属于一次性投入,哪些属于日常经营成本,我都尽可能说得具体。
那一天,我几乎把当年在海口鼓动书店老板刘老板收购武侠小说和《金瓶梅》时的那股劲头又拿了出来。我知道,面对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项目,领导最担心的不是你有没有激情,而是你是不是只凭激情办事。所以我不停地把激情往数字上落,把想法往具体的方案上落。
一直谈到下班前,馆领导终于敲定,同意试办。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接下来,真正的筹备工作开始了。创收办全体动了起来。电工开始负责灯光和音响的布置,采买工作交给主任,我则开始组织乐队和歌手的人选,把图书馆里那些平时分散在不同岗位上的文艺人才,一个个找出来。另外两个人负责协助筹备,哪里需要帮忙就到哪里去。
原本安静的职工礼堂,也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前面的空场被重新规划,舞池的位置确定下来;中间的一排座椅拆掉,通道随之形成;灯光开始布置,音响开始调试;沙发、茶几和地毯陆续进场。那些平时在图书馆里穿着普通工作服、埋头工作的人,也开始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里出现。有人拿起乐器,有人开始试唱,有人琢磨灯光,有人研究舞池周围的布置。
原来只是一个职工礼堂,渐渐有了舞厅的模样。我每天都要到礼堂里转几圈。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看,有时候走进舞池中央,抬头看看灯光的位置,再转身看看后面的座椅和刚刚留出来的通道。每看一次,我心里就多一分把握。
我还向馆领导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这个舞厅是创收办自己组织筹备的,大家投入了这么多精力,就应该有一个能够调动积极性的办法。我建议,舞厅收入拿出百分之一,作为创收办的奖金。
馆领导同意了。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很自然。一个项目要靠人去经营,光让大家干活是不够的,经营做得越好,大家得到的激励也应该越明确。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当最后一盏灯开始调试的时候,我站在礼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月前,这里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职工礼堂,前半部空空荡荡,没有多少人注意;而现在,舞池已经有了轮廓,中间的通道把前后空间自然地连接起来,灯光、音响、乐队和歌手也都准备就绪。
我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个经营项目,有时候并不是从一张桌子、一笔资金或者一间办公室开始的。它可能只是从某一天,你走进一个别人每天都经过的地方,突然换了一个角度,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
那一天,我看见的只是一片空地。可在我的脑子里,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经营、可以产生收入的舞厅。
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由我偶然发现、又费尽心思推动起来的舞厅,接下来会给创收办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我只知道,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灯光一亮,音乐响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