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壮离家，白首未归。乡音易改，故人难违。出国几十年，与在中国国内的社会渐行渐远。中小学同学的名字忘记大半。在国内工作时，有资格喊我小驴的，已半不在人世。称我为师傅的，也都到了退休年龄。提起笔来，很多中文字不会写了。好在懂拼音，感谢输入法。

当众多面庞日渐模糊淡出，有一个形象却清晰出来：中国人。从纽约时代广场到里斯本码头，茫茫人海中，蓦然回首，就在那里。不用开口说话，不用任何动作，甚至不用看表情。我就知道，这是中国人。不会与其它黄种人混淆。是感觉还是直觉，是默契还是共振，是气场还是血脉？其中缘由，如果能清楚地知道，本文就此结束了。总是难以捉摸。有些感觉，有些意识。有些感觉到却没意识到。有些意识到却未必说得出。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中国人”。不妨将这个量裁权交给大家。其实辩来辩去，也不差些零头。因为我们正谈论十四五亿人口。这个数目，除了最近一百来年，超过历史上所有年份的人类存世数。这种基数上，什么样的思想，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性格，说各种语言，生活在世界各个角落的都有。是什么共同特性能让他们会被其它人类称为中国人呢？我见过不少移民海外的，讨厌中国人这种身份。致力于消除自身一切与中国有关的痕迹。无论他们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其效果难逃欲盖弥彰。

如果是一些单一民族的小国之人，相对容易辨识。比如我可以从长相上识别蒙古国人。同样容易的是，我能将他们与内蒙古的蒙古族人区别开来。虽然长相一致，内蒙古人染上了一层“中国人”味道。同样缘故，在土耳其，我能将新疆来的维吾尔人区别出来。凭第一感觉就行，因为也或多或少地染上了一层“中国人”味道。

确实无法以貌取中国人。巨大的人口基数，中国总能在当选总统后第一时间内，找出长得像奥巴马和特朗普的汉族人。在北美的华人也有些经验总结。比如看到屋子周边的花坛里种了些小葱，门口垫子上一大堆鞋子在聚会等，差不多是中国人家。这些怕都是皮毛，九牛一毛。我觉得，那种深层久远的德行沉淀自然流露，才是辨别中国人的最好标识。我这里的“德行”并无褒贬。德和行其实是一个意思，但德偏重规则，行偏重方式。合在一起，德行就是做事的规则和方式。本来考虑过用《中国人的德行》做标题。但禁不住有人一见到“德”字就高大尚；北京人又读成入声，成了个埋汰人的话。这词横竖没法中性。

《中国人的德行》这标题也用烂了。最早是一个传教士，明恩溥。在中国住了几十年确实了解不少。可读下来，他最了解的其实是他的中国仆佣们。辜鸿铭一屁股坐在中国这边，为中国人百般辩护。林语堂半边屁股在中半边在外，难免扯着了蛋。至于傅斯年，整个一个咆哮哥。横看成岭侧成峰， 我觉得这个观察者，首先须做过中国人，又不能仅仅做过中国人。我离开中国几十年，与所有国人们的恩恩怨怨，都已淡化冷却。能区分什么是主观愿望什么是客观现实。可以区分“价值判断”与“事实判断”。山人身已不在此山中，这等琐事，舍我其谁也？

很多人很气愤副总统万斯说中国人就是一群农民。我在感情上是倾向中国人的。所以，我觉得他说的。。。。。。真他妈的太对了！我就是啊。最近上网少了，因为我在后院坡上开了三分田种庄稼。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耒耕耜耘，抱瓮灌畦 。胼手胝足；不改其乐。且不去数那些摔成八瓣的汗珠，产出肯定不够浇地的自来水费的。这本帐，我干了几十年金融，自然会算。但正是计算了几十年，终于可以不用再算计。

小农思维传世代，大寨精神放光芒。虽然有说法，中国人追溯三代以上都是农民。可我本人没种过田，年轻的时候还千方百计逃避上山下乡当农民。现在，我财富时间都自由，不去旅游打球健身房，一把老骨头却来与石头土坷垃拼命。并非老年痴-呆发作，更似身体中潜伏的中国人基因觉醒。中国人基因，就是农民。不理解农民，就没法理解中国人。不探寻这一万年不断的农业文明，就解释不了中国人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