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似乎是《红楼梦》中最没有界限的人。
他爱女孩,怜惜女孩,而且这种爱近乎本能。金钏晴雯更成为他生命中极深的创痛;甚至一个并不十分相熟的女孩,只要有一段清洁灵秀的生命,也足以引起他的伤悼。
问题在于:他的多情有没有边界?
一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场景。袭人的家人有意将她赎回去。宝玉听说之后,万分不舍。袭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把自己的离去当作一个契机,要求宝玉答应她几件事
这实际上是一场非常私密的谈判。
袭人的逻辑是:你若真心要留我,就为我改变。
宝玉当然答应。他叫她“好姐姐,好亲姐姐”,甚至说两三百件也依她。可是接下来一句极有意思:
“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袭人问的是“我”。
宝玉回答的却是“你们”。
他和袭人的关系极深。有身体上的亲密,也有多年朝夕相处的依恋。袭人能够利用自己在宝玉心里的分量规劝他、约束他。
可是,当袭人要求宝玉确认“你舍不得的是我”时,宝玉最深处冒出来的愿望,却不是“你不要走”。
而是:
你们都不要走。
他不是想占有某一个女孩。他想保存的是一个世界。
袭人在他那里极其重要,却仍然属于这个“你们”。
这也许就是袭人与黛玉之间最深的区别。
二
到了黛玉这里,宝玉的语言开始发生变化。第二十回,两个人因为宝钗、湘云等人又闹别扭。黛玉真正不满的,从来不是宝玉不能与别人亲近,而是她无法确认自己在宝玉那里究竟是不是特殊的。
于是宝玉急着解释,说自己绝不会因为宝钗而疏远黛玉:
“岂有个为他疏你的?”黛玉回答得极准确:
“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随即说:
“我也为的是我的心。”这里已经不是一般的哄慰。
宝玉没有回答:“我对姐妹们都是一样的。”
相反,他承认了一个次序。
而“他”不能取代“你”。
这正是黛玉一遍遍与宝玉争执的根本。其实她反复追问的只有一件事:
我究竟是不是“她们”中的一个?
三
第二十九回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最深处。这一回宝黛再次因为“金玉”之说发生剧烈冲突。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爱得足够深,也都觉得对方怎么竟然还不能理解自己。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宝玉真正的话并没有说出口。曹雪芹直接写进了他的心里。
其中最关键的一句是:
“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只有”二字很重。
因为宝玉当然不是一个眼里看不见别的女孩的人。他会怜香惜玉,会关心袭人,会疼晴雯,会为金钏流泪,会欣赏宝钗,也会与湘云亲密玩笑。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重要。
它说明宝玉的“多情”与他对黛玉的感情,并不是简单的数量关系。
根本不在“多少”,而在性质。
其他女孩进入的是宝玉对整个“女儿世界”的眷恋;黛玉进入的却是另一个结构:一个只有“我”和“你”的关系。
因此第二十九回宝玉心里的另一层痛苦是:我时时刻刻有你,为什么你却仍然不能相信我?
黛玉之所以不断试探,也正因为她要求的恰恰不是普通的“有我”。
她要求的是:
只有我这里是不一样的。
四
第三十回,两个人大吵之后,宝玉又去找黛玉。黛玉不理他。
这一次宝玉说了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
“你要打要骂……千万别不理我。”这是宝黛关系里很特别的一点。
宝玉并不要求黛玉永远温柔,也不要求她不吃醋、不生气、不折磨他。
你可以骂我,可以恼我,可以和我争。
唯一不能发生的是:
你退出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当黛玉说要回家,宝玉说跟她去;黛玉再逼一步:“我死了呢?”宝玉脱口而出:
“你死了,我做和尚。”这一句本身当然不能被孤立地当作宝黛唯一性的证据,因为宝玉后来面对袭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宝玉本就是一个惯于把感情说到极处的人。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句“情话”,而是这些话所构成的连续结构:
为他疏你——不可能。
你不理我——不可以。
你离开——我跟你去。
你死——我的人生也随之改变。
黛玉不断制造“失去我”的假设,而宝玉一次次回答:
我们的关系不能被取消。
这已经与第十九回袭人的场景有了一个微妙却根本的差别。
袭人说自己要走,宝玉的反应是:你们都不要走。
黛玉说自己要走,宝玉的反应却是:你走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一个仍然指向那个共同的世界。
一个已经指向唯一的对象。
五
到了第三十二回,这条线索终于凝结成三个字:“你放心。”
宝玉的“你放心”,是在说:我知道你究竟在怕什么。
所以黛玉听后才会如受雷击。
两个已经互相试探许久的人,第一次确认:
我知道你的心,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
同一回还有一个重要的旁证。
湘云劝宝玉留意仕途经济,宝玉立刻不悦。
黛玉恰巧在外面听见。
她因此确认了一件事:自己并没有看错人,宝玉确实是她的“知己”。
黛玉之所以成为那个“你”,不只是因为她年轻、美丽、聪慧,也不只是因为两个人自幼耳鬓厮磨。
她与宝玉共享了某些最根本的价值判断。
在别人看来,宝玉不读仕途经济,是不懂事;在黛玉这里,他不需要为自己的生命辩护。
她不负责把他改造成这个世界希望他成为的人。
她认得他。
于是“你”最终不仅意味着恋爱对象,也意味着: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