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咖啡，上面是卡美罗。）

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是九一八事变纪念日，一年一次的防空警报声在上午九点钟如约响起，持续了十分钟，它总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历史。

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这个日子会响起的警报声，就像我也已经习惯了自己落魄潦倒的生活一样。

忽然想和大家说一说我姥爷的故事，请容我去泡一杯咖啡回来再讲。

我的姥爷出身于河北一带的富裕家庭，是赵氏家族的长子。姥爷的爸爸有一妻一妾两位妻子，据说在那个年代很正常。妻子生了姥爷和大姑姥，小妾生了小姥爷和小姑姥。即便只有两个女人，这个家里也充满了勾心斗角，因为小妾有个儿子，她想为儿子争取更多。

在姥爷十五岁那年，他在街上玩耍时被共产党抓去做了壮丁。那时的姥爷还梳着满清的大辫子。姥爷后来在回忆这段过去时曾说过：

“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他们都抓壮丁，满大街地抓。”

这个说法与我在学校学到的知识有出入，我记得老师告诉我们只有国民党才抓壮丁。不过，真正的历史到底什么样子又有几个人知道呢？总之，我的姥爷是被迫当的兵，他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一点也不愿意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这些历史。我现在特别后悔当时没有问他更多，真是遗憾啊。

姥爷当了很多年的兵，后来还被送去了北朝鲜，参加了那场闻名世界的“韩战”，国内叫“抗美援朝”。因为姥爷平日游手好闲，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琢磨怎么做好吃的，所以他烧得一手好菜。没想到这个手艺在部队里变成了他的技能，他是一名炊事兵，专门在炊事班里背大锅给官兵们做饭，偶尔会上前线帮忙抬一抬伤员。

这场战争结束后，姥爷的戎马生涯也正式宣告结束，他退役回来了，部队奖励他一堆功勋章，挂了满满一身。给的待遇是终身免费医疗，子女免费教育，好像还给了一笔钱，多少就不知道了。

回国后，疲惫的姥爷没有返回老家河北，而是留在了黑龙江。他选择了一个没啥人烟的地方落户定居，开了一间小小的仓买维持生计。他有养马，一直维持着骑马的爱好，他去城里进货也是驾着马车，直到七十岁时身体大不如前，才忍痛将马卖掉。

他在这个新家乡结婚生子，还将老家的爸爸、妈妈和小妈以及弟弟妹妹们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妈妈是姥爷的第五个子女，身上有一个哥哥，生下来不久便被活活饿死了。

姥爷的妈妈死了之后，小妾名正言顺成了家里的正妻，她为了给小姥爷争取更多的利益，见姥姥生了儿子，就想尽办法找姥姥的错误，然后罚跪祠堂。这一罚就是一个星期甚至更久，期间不允许哺乳孩子，于是姥姥的第一个儿子就这样死了。

姥姥这辈子共生了十一个孩子，九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以这样的方式饿死的。

和大家一样，我的疑问也是此时的姥爷在做什么？发生这种悲惨的事，作为丈夫的姥爷在干什么呢？

据说我的姥爷是一个大孝子，是愚孝的那种，且完全主外，不管任何家务事。在自己的妈妈死了之后，他视小妾妈妈为亲生母亲，一生孝顺，从不忤逆这位小妈，而且他对弟弟妹妹们也相当好。他似乎知道这是小妈所为，更知道她对姥姥做的这些事，但是他对发生的这些事却是睁只眼闭只眼，选择了沉默和忍耐，也不允许姥姥有意见。

当第二个儿子以同样的方式被饿死之后，姥姥疯掉了。她发起病来拿起菜刀谁都砍，妈妈有一次差点被姥姥砍死，小姨因此学会了爬树，在姥姥拿起菜刀的那一刻，小姨可以迅速地爬到大树的顶端，以来避免一次杀女惨案。

没过多久，文化大革命也正式开始了。

姥爷担心会受牵连，将家里约有半面袋子的银元和银元宝全扔了，这是他从他爸爸那里继承过来的财产，大概约有两千多银元和几个银元宝，金银首饰也埋了起来。后来只挖出了一些银首饰，关于没有挖出来金首饰，姥爷是这样说的：

“金子会跑，埋在这个位置，就不知道它跑去哪里了。”

姥爷一家平安躲过了这场政治灾难。那之后，我的姥姥被正式确诊了精神分裂症。

姥姥清醒时总是会说一句话：

“我要看着赵贤珉死，我一定要先看到赵贤珉死才行，我要活得比他更久，亲眼看到他死之后我才能放心地死。”

赵贤珉就是我的姥爷。可怜的姥姥，她清醒时的愿望竟然只是想亲眼看到丈夫死掉，可见她的心已经被丈夫伤得透透的了。命运不会跟随人意，姥姥在六十岁那年又被确诊为肺癌，很快便离世了，这之后姥爷又活了将近二十年。

姥爷是很拧巴的一个人，明知小妈的行为十分恶劣却选择了沉默，继续孝顺对方，我无法理解。

在我的记忆中，他特别讨厌男孩儿，明着讨厌他的这些外孙们。过年的时候，只有我们这些外孙女们才有压岁钱，而外孙们是没有的。平时，外孙们更是讨不到一丁点零花钱，甚至仓买里的零食糖果也无缘吃到，只有我们这些外孙女们才有资格去吃那些东西。

妈妈有时候会对我们说：

“你们的姥爷就是一个大变态，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所以特别讨厌男孩儿。其实他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女孩儿。”

“因为他儿子死了，所以见不得我们这些姑娘好，恨不得将我们全嫁给穷光蛋。”

姥爷的女儿们到了出嫁年龄时，上门提亲的人不是当官儿的就是有钱的，但是他一个都不同意，专门找那些没有钱，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这个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想法。

妈妈说的也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