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Pizza，中文叫披萨，也有人叫比萨。初到美国的时候，我对这东西并没有多少好感。好好的一张饼，上面铺着红红绿绿的东西，再撒上一层厚厚的奶酪，烤得油光发亮。看上去倒是热闹，吃起来却总觉得不如咱们中国的葱油饼来得实在。后来日子久了，吃得多了，竟也慢慢喜欢起来。如今想想，人对一种食物的态度，往往和对一种生活的态度差不多，起初是看不惯，后来是离不开。

Pizza的老家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人把面粉、水、酵母和盐揉在一起，发酵，擀开，抹上番茄酱，放些奶酪，再送进烤炉。说起来并不复杂，和中国人做面食一样，原料普通，手艺却有高下。面团发得好不好，炉火掌握得准不准，番茄酱的酸甜是否合适，奶酪放多放少，都会影响最后的味道。

这让我想起中国的包子。都是面粉做底，里面的文章却大得很。有人喜欢薄底脆边，有人偏爱厚底松软；有人要意大利传统的简洁，只放番茄和奶酪，有人恨不得把香肠、蘑菇、洋葱、青椒、橄榄全都堆上去。天下吃客，大抵如此：有人讲究留白，有人喜欢满满当当。各有各的道理，倒也不必争个高低。不过，我自己喜欢那种满是肉的Pizza。

在美国，Pizza早已不只是意大利人的家乡味道。它走进学校、办公室、球赛看台和无数家庭的厨房，成了最容易把人聚在一起的食物之一。孩子过生日，订几张Pizza；朋友来看球，搬几盒Pizza；周末懒得做饭，电话里说一句“来个大号的”，晚餐也就有了着落。

我尤其喜欢看一家人围着桌子吃Pizza的情景。纸盒一打开，热气裹着番茄和奶酪的香味扑面而来。孩子先挑自己喜欢的那块，大人嘴里说着少吃点，手却也没闲着。有人喜欢蘑菇，有人只要香肠，有人坚持菠萝绝不应该出现在Pizza上。一个小小的餐桌，竟也能开出一场饮食文化研讨会。

说到菠萝Pizza，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有人认为水果的甜味破坏了奶酪和番茄的平衡，有人却觉得酸甜相间，别有风味。我向来觉得，吃东西是件很私人的事。你不喜欢，可以不吃；别人喜欢，也不必急着纠正。人生许多争论，若能像对待一块菠萝Pizza那样宽容些，恐怕会少掉不少无谓的烦恼。

Pizza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大讲究身份。忙碌的白领可以吃，刚下班的工人可以吃，学生可以吃，老人也可以吃。昂贵餐厅里有精致的手工Pizza，超市冷冻柜里也有平价的成品。它可以登堂入室，也可以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生活的滋味，有时并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和谁一起吃。

这些年在外面生活，渐渐发现，所谓异乡，其实也是由许多寻常日子组成的。最初想念的是家里的饭菜，是热腾腾的米饭，是那碗刀削面面，是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几样菜。后来慢慢习惯了超市里的牛奶、面包，也习惯了周五晚上叫一张Pizza。并不是乡愁消失了，而是生活又长出了新的枝叶。

有时候，一张Pizza会让我想起刚来美国的那些日子。那时语言不熟，路也不熟，买东西要看半天标签，点餐更要在心里默念几遍。菜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仿佛都是一道道小小的关卡。如今再走进Pizza店，倒可以随意点上几样，甚至和店员聊上几句。回头看，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琐事，原来也是人在异乡扎下根来的过程。

当然，Pizza也不是没有缺点。奶酪多了容易腻，油脂高了不宜常吃，尺寸太大，吃不完还得放进冰箱。年轻时觉得好吃便多吃几块，年纪渐长，开始留意配料、热量和蔬菜的比例。以前点餐只问好不好吃，如今还要问一句，有没有薄底的，能不能少放些奶酪。人这一生，大概就是如此：年轻时追求尽兴，后来学会适度；从前只顾眼前的美味，往后才知道，能长久享受才更重要。

仔细想来，Pizza之所以能够走遍世界，未必只是因为它好吃，更因为它有一种包容的性格。它保留着意大利的根，却接受不同地方的口味；它有传统的做法，也容得下新的变化。它不要求所有人都喜欢同一种配料，也不强迫每个人遵守同一套规矩。只要面饼烤得恰到好处，人与人之间，总能找到一块共同的地方。

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从故乡出发，带着自己的习惯和记忆，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学习。起初总想寻找熟悉的味道，后来才明白，新的味道也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故乡的饭菜没有被遗忘，异乡的Pizza也不必被拒绝。一个人真正安顿下来，并不是把过去统统放下，而是能够在过去与现在之间，从容地添上新的选择。

所以，今晚若是不想做饭，我大概还会叫一张Pizza。薄底也好，厚底也罢，配料随意，尺寸适中。等纸盒打开，奶酪还冒着热气，就切下一块，慢慢吃。

窗外或许正是寻常的夜色，屋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不必每一顿饭都丰盛，不必每一天都有故事。能吃上一口合意的食物，能和家人说几句闲话，能在忙碌之后坐下来喘口气，便已经是生活给我们的馈赠。

一张Pizza，终究只是一张Pizza。但从陌生到熟悉，从挑剔到接纳，从怀念故乡到安然生活，其中的滋味，倒也值得细细咀嚼。

《版权Pizza所有，翻印爱吃不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