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众神中寻找人
去过欧洲几次,在博物馆、在街头看过许多雕塑。有的是神话和《圣经》人物,有的是国王、政治家、将军、各种历史名人。都是雕刻技法一流、体态和表情栩栩如生。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对雕塑的理解有限,看多了有些审美疲劳。
这次再去欧洲,在维也纳街头闲逛时,路过维也纳大学,便进去转了一下。大学是个“回”字形建筑,一圈大楼,中间围成一个很大的四方庭院,庭院四周的建筑的一层空出一圈走廊,其中陈列着曾在这里执教的著名教授们的头像。不少是我在中学、大学教科书中学过的人物。想到他们曾经在这条走廊之中行走,对此地的景仰之情油然而生。



然后这位Wilhelm Dantine 教授的头像出现在我面前。我眼前一亮。看介绍,是神学教授,我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问自己:这头像为什么吸引我?我找到的答案是它散发出一种人的味道,让我愿意亲近。大街上、公园里、博物馆中那些神话人物和政治家的雕塑都是刻画人物性格的某一个侧面:或勇气、或威严、或自信、或优雅、或恐惧、或痛苦。维也纳大学走廊中多数教授的头像也是表达人物性格的某一个侧面:或深沉、或凛然、或忧郁。性格只有一个侧面的是神,我所理解的真实的人则是立体的、多维的,是许多对矛盾的统一体,任何一句话的概括都不足以勾勒出其全貌。这就是我在Dantine教授头像那不光洁的质感、不挺拔的体态、不高大上的表情中看到的。
(2)我是街头艺术家
在欧洲旅行,最打动我的不是气势恢宏的大教堂,也不是罗浮宫和梵蒂冈博物馆中技法超卓的绘画,而是街头经常可见的街头艺术家。无论是年轻一点的,还是满头银发的中老年音乐家,在我听来都是技艺娴熟,且在他们的音乐中注入深情。

我喜欢他们的表演,除了他们演奏的通常是我这样的普通音乐爱好者耳熟能详的曲目-《小夜曲》、《圣母颂》、经典电影主题曲-我想还因为我与他们是不期而遇,仿佛有一种天定的缘分。

我每次在出行前都会在钱包中准备一些一美元纸币给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在欧洲的美国游客不少,艺术家们把积攒起来的美元换成欧元可能比我把美元换成小额欧元容易一些,还有一个想法是想告诉艺术家,他(她)的音乐与来自于另一些文化中的人也发生了共鸣。
把纸币放入打开的琴盒或朝上的鸭舌帽时,我会留意一下其中的内容。内容有时多,有时少,有时是空的。面额大的有五美元纸币。小的是一些看不清面目的硬币。
除了听他们的演奏,我也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态。他们有的气质忧郁,有的气度平和,有的乐天知命,而脸上似乎都写着对自己做的这件事的忠诚。他们与鸭舌帽对面的施舍者是平等的,不低三下四求着对方什么。他们孤身一人面对世界,不需要某个体制给他们颁发执业许可证、不需要某个公司为他们做市场营销。

我在美国、日本和台湾的街头也见过街头艺术家的表演。相对而言,欧洲的街头艺术家身上散发的那种优雅气度与他们演奏的那些曲目更浑然一体。
我不知道他们的表演是否足以养活自己。他们或许有一份机械重复的工作来哺养自己的躯体,下班后做街头艺术家来哺养自己的灵魂。我猜想他们不是把表演当作机械重复的谋生手段,因为与其在街头机械重复地拉小提琴,做个机械重复的收银员可能赚钱还多一些。况且机械重复的音乐恐怕也不会打动我。
这次在欧洲听了几个街头艺术家的表演后,忽然想到,我发博文就是在虚拟世界的某个街头作表演,路人从我面前走过,偶尔有几个人投下一张纸币或几枚硬币。我被欧洲的街头艺术家们打动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或更准确地说,看到了我希望成为的自己。这可能是我被他们的表演吸引的更深层的原因。
以后再写了文章,我会想象我朝天放一顶鸭舌帽在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路人在里面放下一元纸币或几个硬币,我会为这份缘分感动。如果帽子里很长时间都是空的,我会安慰自己:空即是色。不管鸭舌帽里是空是色,我要做的事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