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时候搜集的邮票,或许可算作我与《红楼梦》最早的缘分)
一直以来,在红楼梦十二钗中,最吸引我的注意的不是黛玉,也不是宝钗,而是凤姐。我猜想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不是出身于诗书簪缨之家,对诗书的兴趣是很晚才慢慢生长出来,而我小时候见到的周围许多女人都有凤姐的影子。
我不断注意到曹雪芹在凤姐这个人物身上费的苦心。一般而言,长篇小说中人物繁多,作者只有对于非常重要的人物才会描写其心理活动;对其他人物则通常只靠对话来呈现。曹雪芹只较为详细地写过四个人物的心理活动:宝玉、黛玉、贾政、凤姐。其他重要人物如宝钗、王夫人、贾母的心理活动都是一带而过。
凤姐最为人知的性格特点是欲望炽烈、行事狠辣。她手上有两条人命,很多下人畏她如畏虎。但我总是愿意看到她的善根。凤姐虽然是个俗人,但对那些天天风花雪月的弟弟妹妹们非常尊重、爱护,与黛玉和宝钗的关系都很融洽。虽然最高统治者贾母不怎么待见他老公贾琏而偏爱宝玉 – 这涉及到将来的爵位和家产继承等大事 – 但我在书中看不出她因此对宝玉有任何嫉妒或防范。她对同样精明强干而又懂诗书的探春也是只有佩服,没有一丝嫉妒。对于那些善良又能干的下人如平儿和鸳鸯,她是青眼有加。这些在我看来就是善根。
宝玉虽然发过著名的感叹“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第77回)但凤姐是宝玉这条铁律的一个耀眼的例外。宝玉对凤姐尊重且信任,从未表露过任何不敬。反过来,我感觉凤姐几乎是把宝玉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顾,她与宝玉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宝玉与其生母王夫人之间的关系。第15回中,在出城为秦可卿下葬的路上,“凤姐儿因记挂著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著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王夫人同样也在这队伍里,但关照到宝玉的是凤姐。宝玉也愿意被凤姐关照。
要回城时,“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著。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王夫人的严厉性格让宝玉敬而远之,他更愿意跟有趣的凤姐在一起。
贾府的主人之中与凤姐不睦的只有三个人:赵姨娘母子和邢夫人,都是品行较差者。
凤姐的嫉妒心大炽是在贾琏有外遇和娶回尤二姐时 – 由此我想她最深的不安全感是来自于她的婚姻关系。在第101回中,“凤姐儿看他两口儿(宝玉和宝钗)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凤姐纵有天上的月亮都摘得的本事,却无法赢得丈夫的心。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事业搭档,谈不上什么感情。尤二姐死时贾琏悲痛欲绝,而凤姐奄奄一息时,“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第106回)如果要让凤姐说说一生的遗憾,冷淡的夫妻感情当是其中之一。
另外,虽然凤姐在十二钗中是最俗的一个,书中有多处详细地描写了她与灵界的遭遇(我这里的灵界遭遇指的是现实生活中不会或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 秦可卿托梦(第13回);
- 被马道婆摄魂(第25回);
- 梦见太监索贿,第二天便真有太监上门索贿(第72回);
- 在大观园中遇见秦可卿的鬼魂(第101 回);
- 在散花寺掣签,抽到“王熙凤衣锦还乡”的签(第101 回);
- 临终前不久遇见尤二姐的鬼魂(第113回)。
书中与灵界有深度遭遇的其他主要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宝玉。黛玉和宝钗这两个通常认为比凤姐更重要的角色都从未有这样的遭遇 – 其实我的感觉是曹雪芹在凤姐这个人物上倾注的感情超过了宝钗,几与黛玉相当。
遭遇灵界的情节当然有作家的想象和发挥,但我相信,凤姐这个人物如此活灵活现,且贯串全书一百二十回中的一百一十二回,曹雪芹凭空杜撰出这样一个角色的可能性很小。更有可能的是,曹雪芹小时候的生活中就有这样一个女人,没读过书却天资过人,善于察人,行事狠辣,执掌家族运行大权,欲望炽烈而有善根。曹对她有长时间近距离的观察。
我还猜想这个女人经常有生动的梦境。一方面,人聪明、权力大,注意到的事情就比别人多,家族在由盛转衰时受到的刺激也比那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人更多,潜意识中的思维活动也更旺盛。另一方面,人在欲望强烈时,就注意不到自己潜意识中那些与自己日间的念想不同的另类想法的存在,这些被忽略、被压制的想法就要设法找到渠道来表达自己。她在给周围的人讲她做的梦时,被曹雪芹听到,这或许是曹写《红楼梦》的原始动机之一。
书中凤姐有两次与宝玉在同一个事件中与灵界遭遇:秦可卿死时凤姐得托梦而宝玉吐血;凤姐和宝玉同时被马道婆摄魂。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凤姐与宝玉的亲近程度,或凤姐的生活原型与少年曹雪芹的亲近程度。
要是问《红楼梦》中哪个人物最能象征贾府的整个荣枯过程,我认为非凤姐莫属。这当也是曹雪芹在凤姐这个人物身上下功夫极大的原因。
有善根的人在做了恶事时会知道自己做的于理有亏。驱使他做这事的是他的浅表意识,对他的所为做出道德判决的是他的潜意识。人的潜意识活动通常不为人所察觉,但在浅表意识的控制较弱 – 如睡梦之中、精神恍惚时,人就会感知到这些思维活动。凤姐的梦和遇鬼都可以解释为她的潜意识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潜意识的另一个表达渠道是身体的病症。在第74回中,凤姐在抄检大观园后,“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她的病是“忧劳”所致 – 这是心理问题。病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现在的为人处世方式是一条凶险的路。
人的病, 尤其是重病 – 如凤姐的病 – 是对人的严厉警告:生命短暂,时日无多,你该重新评价你的各种价值的优先次序。在第74回中,凤姐跟平儿说:“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著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这就是她的病给她的启示。
凤姐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 “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 (第15回),但她的病和灵界遭遇让她在与散花寺的大了尼姑对话时心有所动。“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第101回)
大了尼姑这段话有意思:如果菩萨们没点“避邪除鬼”的法力,怎么能够香火历来不绝?难道世世代代千百万人都被它们骗了?各人的理解见仁见智,我的解读是:菩萨给不了人实际的好处,掣签也给不了人现世的吉运;拜菩萨、掣签的作用是与自己的善根连接,打开另一个视角来看自己:也许自己横行的欲望并没有那么重要,也许自己还有另一些更该亲近的价值。“避邪除鬼”是避自己心中的邪、除自己心中的鬼。俗话说“信则灵” – 我想这是因为人在善根较深时,打开其它一些看自己的视角也更容易。
凤姐对求神拜佛的疑心与她在现世中的精明一脉相承。我不知道烧香拜佛掣签卜吉凶有多少陶冶心性的功能,但知道这些是中国民间最底层、最朴实的宗教信仰。在凤姐这里,这信仰给她以用另一双眼睛看自己的机会,虽然她最终没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书的后半部好几次出现凤姐“羞惭”、“后悔”的字眼。这些心理活动是人对自己的重新认识。在我看来,这就是灵性 (spirituality) 在试图发芽。
但人的价值观和行为习惯是从小养成,要改起来如同万吨巨轮转向,谈何容易。凤姐好几次走到灵性萌发的边缘,都与之擦肩而过。
凤姐得到的零星启示未能凝聚成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坚固意志,这与她没读过书有关系。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读书会有什么样的缺憾?我认为读书的功用除了长知识,还有一个可能更重要的益处就是看人类之中那些最有智慧、最有胆识、最有想象力、最有慈悲心的人怎样思考、怎样生活、怎样对待他人,然后在他们的潜移默化中改变自己。凤姐没得到这样的缘分。
在抄检大观园时,凤姐碍于面子,不得不参与,探春则一眼看出内讧是这个大家族的致命敌人:“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第74 回)探春能看到这一点而凤姐没有,我的解释是探春读了书而凤姐没有。没读书,她的满腹聪明才智就没有提升为远见卓识的路径。
贾母临终时给凤姐的遗言是:“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 (第110回)我想像,假如凤姐能再有十几年的日子,聪明的她会找到“修修福”的路 – 或许变得跟贾母一样看得开、或许变得跟探春一样看得远、或许得到佛法的一些启示。
凤姐是一则外在欲望遮蔽了心中根性的寓言。中国社会中有成千上万个聪明绝顶又有善根而被欲望所迷、心力交瘁的“凤姐”,他们的灵性在苦等着萌发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