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比奥希腊演讲——文明不只是生存

藕香榭 (2026-10-11 18:08:53) 评论 (0)
卢比奥最近在希腊关于西方文明源头的一次演讲,引起了我的关注。

这原本可以是一次寻常的外交演讲,但卢比奥没有停留在国际政治和盟友关系上,而是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加深远的问题:西方文明从何而来?它究竟为人类社会带来了什么?在今天的世界里,这些文明遗产又意味着什么?

在卢比奥的叙述中,西方文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也不仅仅是一段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历史,而是一套经过漫长岁月形成、并且至今仍在影响人类社会的价值观念。这也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文明?一个民族引以为傲的悠久历史,是否就意味着它拥有更加先进的文明?

这不禁让我想起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几年前,我曾经和一个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交谈,他说,在加拿大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里的生活确实不错。可惜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历史,好像独立建国才一百多年。

我立马回应他:“那是,一百多年前,人家是野人。”

我之所以要用讽刺的语气怼他,是因为我越来越看不惯有些国人自以为是的傲慢。他们习惯于拿着早年被灌输的观念,继续评判眼前的世界,以为五千年的漫长历史,便足以赋予他们俯视世界的底气。而他们恰恰没有想明白的是:真正的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中国人习惯于把一个国家的建国史与其文明史混为一谈,不知道他们是故意为之,还是根本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区别。加拿大的历史并不是从1867年建立联邦开始的,美国的历史也不是从几十个人聚集在费城签署《独立宣言》才开始的。它们的现代政治制度、法律传统和思想观念,都有着更为久远的渊源,可以追溯到英国,追溯到欧洲,乃至古希腊和古罗马。

文明并不会因为一个新国家的建立而从零开始,也不会因为一个古老王朝的灭亡而彻底消失。文明可以跨越国界、政权和时代,在不断继承、交流和改造中延续。

卢比奥在演讲中回顾了这样的一段历史:公元前480年,波斯大军攻陷雅典,洗劫神庙,将雅典卫城付之一炬。几十年后,雅典人在废墟上重建起了帕特农神庙。此后的两千五百年间,帝国兴衰,王朝更替,而古希腊文明的影响却远远超出里它诞生的土地。

卢比奥特别指出,古希腊文明的印记至今仍然镌刻在美国的政治建筑中。无论是华盛顿的政府建筑、纪念碑,还是那些庄严的古典柱式,都能看到古希腊、古罗马建筑传统的影响。这难道不正说明,文明的生命力并不取决于一个国家存在了多少年,而在于它创造了什么,又有多少能够被后世继承和发展?

在谈到古希腊文明对西方世界的影响时,卢比奥特别强调了古希腊人探索未知世界的精神。他说:“当其他地方都着眼向内时,希腊人率先将目光投向外部世界。”在他的叙述中,古希腊文明的重要贡献,不仅在于它创造了多少辉煌的成就,更在于它孕育了一种不断探索未知、认识世界的精神。这种精神并不满足于既有的知识和秩序,而是不断向外寻找新的可能。从这个意义上说,文明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积累了多少历史,更在于它是否具有不断突破自身的能力。

他在演讲中还有一句颇为尖锐的话。他认为,探索未知的激情,使西方文明区别于那些“以稳定和生存为最高目标的文化和文明”。

我觉得他的这句话不光尖锐,还有点使坏的意味。他是不是在暗讽某些所谓的“文明古国”,或者干脆就是他父母的故乡——古巴?

有一种很普遍的说法: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曾经长期引领世界,只不过到了近代,由于清朝政府的腐败无能,加上帝国列强的入侵和瓜分,才在最近一二百年逐渐与发达国家拉开距离。我们始终以自己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而自豪,并且认为中华文明是其中唯一延续至今的古老文明。尤其是曾经的大唐盛世,更是万邦来朝,繁荣辉煌。

然而,我们对引以为傲的大唐盛世,究竟了解多少?在表面繁荣的景象背后,历史究竟留给普通人多少自由的空间?

唐朝有繁荣的国际贸易、文化交流和人员流动。但是,在那个时代,长安等城市却实行的是严格的宵禁制度。所谓宵禁,就是入夜后,城市的坊门关闭,普通人不得随意在街道上行走。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而擅自出行,就可能受到官府的处罚。《唐律疏议》明确规定:“诸犯夜者,笞二十。”

也就是说,在我们今天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晚饭后走出家门,到街上散散步,拜访一下朋友,在当时都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这当然不只是一个关于夜间出行的规定。它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社会治理的逻辑:国家秩序高于个人生活的自由,普通人首先是秩序的服从者,而不是自己生活的决定者。维持社会的稳定与管理的便利,往往比个人的自由更受重视。当这样的治理方式长期存在,那么服从秩序、适应环境、寻求生存,是否也会逐渐成为一种深入人心的处世之道。

有人曾经问著名的文化人士陈丹青先生,中国人是否有自己的哲学,陈丹青回答说:“有,中国人的哲学就是实用主义和生存哲学”。

这不禁让我再次想起卢比奥说的那些“以稳定和生存为最高目标的文化和文明”。这样的文明可以创造出强大的国力和繁荣的经济,但如果它始终把维护既有秩序放在首位,那么,这种繁荣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激发普通人的激情与创造力?

明天,10月12号,就是加拿大的感恩节。虽然加拿大和美国的感恩节在日期和历史渊源上有所不同,但都包含着对丰收、生命和生活馈赠的感激。美国感恩节的传统故事,更是讲述了早期欧洲移民在北美原住民的帮助下渡过生存难关,获得丰收,并向上帝表达感谢的经历。几百年过去了,感恩节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宗教与丰收庆典,成为人们感谢生活、珍惜家人与亲友的节日。

作为一个来自东方的移民,我也有自己特别想要感恩的东西。我感恩今天生活在加拿大所享有的生活品质和个体尊严,也感恩那些看似平常,却深深融入日常生活中的理性精神、法治原则和社会制度。我更感恩的是,这里给予了我个人成长的空间,让像我一样的普通人,也能有机会追求卓越,发掘自身的潜力。

卢比奥在演讲中指出,古希腊文明不仅建立在共同的文化之上,更建立在共同的人性观、对真善美的理解,以及人类应当追求的客观标准和理想。

他还说:“对于古希腊而言,追求卓越正是人类存在的根本原则”。

这样的卓越,在古希腊人的概念里,不等同于我们现代社会所说的事业成功或出人头地,而是包含能力的充分发挥,也包含德性和品格的完善。

卢比奥是一位政治人物,他的演讲自然有政治背景和现实诉求。但在我看来,其中关于文明的思考,仍然有着超越政治的意义。

一个文明的伟大,不仅在于它曾经创造过怎样的辉煌,更在于它为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留下了怎样的精神遗产。它是否鼓励人们探索未知,是否允许普通人突破既有的局限,是否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机会追求卓越?

这或许才是我们回望历史、谈论文明时,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