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都一样地说话。不是普通话。当年光绪皇帝兴冲冲地召见康有为，结果老康的广普他根本听不懂，败兴而散。让老康有什么话说就上个条陈。这就对了。广东人在条陈上写的话，满清皇帝就能秒懂。因为上面的道理和表达方式，是北方出口到南方又转内销的。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十里不同音，方言彼此完全听不懂的一大片地方，能够几千年一直同意大一统？始皇帝的书同文固然很重要，我们说话的方式，才是关键。

我临近出国前，抓紧将英文的新旧约通读一下。因为这是现代英文的最重要基础之一。否则，你即使懂每个单词，也不一定理解为什么老外要这么说，其实是什么意思，认真的还是随便的。那么问题来了，欧洲也被基督教统一思想两千年了，贵族知识分子以及每个村镇的牧师都要学习拉丁文。为什么欧洲至今松松垮垮，没有强烈的统一意愿？我认为，问题出在一神教的属性。一神教是不容一切异端邪说的。虽然表面都接受了天主教，但各个民族的旧传统依然存在并反弹，抵抗失去自我识别度。而中国一直是世俗政权世俗文化，是兼容并蓄，不同的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信仰和存在空间。

难免有人说，你这头驴，尽整些野狐禅。上一刻风雅颂，下一刻菜根谭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圣经》和“高级文明”？慢着，你这不但知道我在说些什么，连出处都清楚。这不达成了很有效率的交流吗？当然，我这里和以后要说的，哪怕旁征博引，你也可以轻易博引旁征地驳倒我。很多我引用谁的说法，你只要引用下一句就够了。这除了说明驴技穷，还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共在一个话语体系中；说明在同一个文化中浸淫过；还说明都是中国人。你只要加入了讨论，哪怕是全盘驳斥，那三个“说明”可就无法摆脱了。

一神教本源于尼罗河定期定量泛滥的古埃及。生活在东亚季风环境中的中国农民，承受不了抽象的死教条，如《圣经》《古兰经》等一神教教义。我们必须应付天灾而准备随时切换生存系统。而我们的道德伦理，必须给出活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话，是肯定不会被饿死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历史上中国人一直忙着救灾救难，宗教虽然需要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敬鬼神而远之。就是说都高高供在那里，自然淡去。历史上佛教、景教、伊斯兰教、波斯拜火教等，都传入中国，都一直有人信也有发展和变种。开封犹太会堂已建七百多年，只是门上刻着天地君亲师。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我们对各种外来和尚念的经，都姑妄听之。或有一二可取之处，也许哪天用得着。

中国人是彻底的实用主义者。求道是为了长生怯病，拜佛为了来世福报。道士和尚，可用于大灾后施药收尸，念经超度。中国古代对什么教义、主义的，开放得很。曾经辟佛也是为了经济原因，灭（白莲）教是因为它成了造反专业户。少数民族的人做了官到内地，建个小庙供自己的神并不犯忌讳。其实中国古代汉族经常到少数民族中去寻找远古传说，完善自己的信仰体系。中国的封神榜上空白多的是，多一个神添个名字排个座，早晚他们会攀上亲戚关系。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耽误我二十三送灶初五迎财神。是不是要多加个日子，那得看那新神的福报值不值一份香火。

诸子百家并没有视对手为不共戴天的异端，最多互相讽刺挖苦。秦始皇焚书坑儒，只烧了民间儒家经文。实用书籍都没烧，国家图书馆的也没碰。汉虽然独尊儒术，可诸子百家都在，引用并不犯法。什么叫兼容并蓄？都在还都有用。只是用的时间地点不同。上朝孔孟，回家老庄。得意讲春秋，失意演易数。儒表法里，内圣外王。像苏东坡那样，刚刚致君尧舜，转眼又与和尚打机锋，再与道士逍遥游。在这种环境下，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志同道合者，也能找到适合的地方。学术攻击是有的，但都是学者们之间的恩仇，并没有政府或神权的迫害。一些皇帝还鼓励学者们各说各的，叫做“异论相搅”。

中国传统上，任何事情都有不同的多种说法，即使有些截然相反，并不以为怪。专家学者也泰然处之。因为一切知识都是有用的，关键看用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对象。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当年孔子就曾经对两个学生问的同样问题，给出了完全相反答案。这对西欧思维方式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中国历史上一直将其当因材施教佳话。中国人讲求同存异。如果没有利益目的，一般不会为了形而上的东西辩论到不死不休。除非读书读坏了脑子的。西汉就有两个大儒吵得直要肉搏。听众汉景帝都不得不出来打哈哈：“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

毛泽东谈写文章要“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就是反对一切从教条出发，而是要看实际效果。两个不熟的人见面，一般先要讲上半天客套话。有人认为这是虚情假意的客气。其实这只是个试探过程，先摸清对方的路数。国人在不熟的时候是讲话很谨慎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抛全一片心。就在这些没营养的热身交换中，你抛三分，我抛三分。慢慢就了解起来。双方都在不停地调频调幅，对上了，皆大欢喜。实在对不上，客气分手。如果是信一神教的，先问候一声基督或真主，就知道你是哪派的。就顺着教义上走吧。但中国不是，中国形形式式的人，信各种各样的都有，还有信多信少的程度区别。你必须先摸清楚，才能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切入正题。与其最终鸡同鸭讲，那一大堆口水话真算不得浪费。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不能全看作是虚伪或逢迎。因为中国人追求的是通过有效交流而达到目的。避免陷入不必要的辩论纷争耽误事儿。说话的不是急着要宣讲自己的至理名言，而是首先考虑听方能接受的方式。不是循自己的道理让对方必须做某件事，而是尊对方的道理达到让他做同样的事的效果。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话都说不下去，则事办不成朋友也交不成。商鞅当年初见秦孝公，前三次讲帝道、王道、霸道，都话不投机而散。直到第四次讲强国之术，让孝公移膝而听，大事遂成。孟子见梁惠王，只顾自己讲得过瘾讲得精彩，全然忘了调频道，广播出去没人收听。掌声要过几百年才响起来。至于要办的事呢，早黄啦。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只有人的基数达到相当规模，才能前后左右一起活（传承）下来。中国足够大，历史足够长，著述足够多，造就了这种世界唯一的宽容文化生态。不同信仰的人们不仅能共存做生意，还能找到共同语言相谈甚欢。这不靠天降一种通用语言，也不是中央政府一道书同文法令就解决问题的。是住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持之以恒共同努力的结果。韩非子说：羿执鞅持扞，操弓关机，越人争为持的。是编的，却能反映了当时华夏族群的想法。即使是异族加敌国，只要有信用，就是可以合作的。上千年各种共存、战争、兼并、融合，有的是时间切磋，慢慢寻找共同处，取长补短。生存下去第一，不要无事生非。什么火与剑传信仰，什么十字军远征，都不是王道。执理病难医，义理障难除。不如多聊天，只要天不聊死了，大家迟早到一个频道上来。

所以，我说中国人都讲同一种语言，不是说我们我们发音语法有多严格，也而不是说思想有多统一。恰恰相反，中国语言和思想，特点是多源、粗放、松散、庞杂。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盘散沙，看似风也在刮走，浪也在卷去。只要在大海里，这些沙子总会又聚集在一起，形成美丽的沙滩。这种语言储备，已远超过十四亿人所需要的用度。什么样的说法都现成有，每个人都具备多种话语体系。无论是夸人还是骂人，本都可以三天三夜不重复的。但水平在于你能快速准确地在其中搜检到最符合场景的一种使用。也许这是为什么AI行业中国人才特别冒尖。我们都天生自带算力和蒸馏器。现在AI还会总是逢迎着使用者。看来这AI也不例外，我们老祖先又早就有了。。。玩笑归玩笑，却也不乏道理。中国人是实用主义入髓。只要能实质上达到目的，挂什么幌子从来不是问题。许多新东西都是打着复古的旗号推出来的，挂羊头卖狗肉，只要狗肉好吃就行。毕竟你推广全新东西要让别人能接受，从别人能理解的地方开始，是最容易的。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西方基督教的唯一真理思维方式影响巨大。中国人说话也更直接了一点。英文考试的作文写作，强调第一句就要明说你的观点是什么；然后加以论证；最后一句再重复一遍你在说什么。这是和中国传统作文差别最大的地方。我学会了这一套，考试能得高分。更高兴的是这个方式非常适用于我的英文初学者水平。只要一进中文环境，不由自主又回到松松散散的老套路。不擅长中国式说话方式的人，出国发展可能更适合一点。当然，也对本文这种传统中国式作文的接受程度最低。

第一代移民，没法摆脱这个母语文化。它是无处不在的。不需要读书然后学会，彷佛是从你喝的母乳中来的。并不需要牧师拉比的教导，至理名言就在不识字的老太太闲聊中流淌。从小父母为同一件事骂你，昨天和今天会用完全不同的理由，却总是有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夸它还是骂它的话，都是前人说过用过的。就像某大法练功的，跑到美国来办了报纸专门骂中共。可我看他们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话，都是照抄中共当年的，就是主语宾语换了一下而已。也许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说话内容，但说话方式，实难选择。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