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感,在蔓延

驻足闻香 (2026-10-07 16:26:38) 评论 (1)


周一晚上,突然接到Christine的电话。

她告诉我,Frank在与癌症抗争了11年之后,决定放弃化疗,进入居家 Palliative Care。

Frank今年79岁,刚刚79岁。

他是爱尔兰人。年轻的时候,他和Christine一起移民加拿大。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长期往返于加拿大和美国之间,退休后定居在佛罗里达。

我和Frank,是1995年初因为工作认识的。

那时候,他是美国PJ公司主管销售的副总裁,而我只是香港TT公司驻北京办事处一个工作才两年的年轻职员。

香港TT是美国PJ在中国的代理商,我的职位,说起来叫“PJ产品技术支持工程师”。

其实,我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工程师”的职称证书,连“助理工程师”都没有拿到过。

我知道自己工作尽心尽力,也能吃苦耐劳,但当时一直觉得很奇怪:Frank为什么会那么欣赏我这个年轻人?

毕竟,在我上面还有部门经理、办事处经理,以及香港常驻北京的二老板。

1997年初,PJ公司邀请我去美国培训,PJ公司负担机票、食宿和每天的津贴。

当时TT公司的一老板希望和我一起去,被婉拒了。

我是TT公司第一个出国的人。

Frank后来跟我说:

“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出来看看。”

那次去美国,我直接住进了Frank家。

平时Frank或者他的女儿带我去公司,我们一起上下班。Frank出差的时候,Christine、我,还有Christine的一个朋友,就一起出去,顺便看看风景。

但我对那段时间记忆最深的,还是每周至少两次的party。不同的家庭轮流做东。

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最囧的一次,是有一次喝多了,一脚把邻居家的纱门踹飞了。

还有一次,我自告奋勇帮忙修除草机。重新装完以后,发现地上还躺着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零件。

不过没关系。

上去给一脚油门——能走。

直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Frank和Christine家里,我从来没有那种“客人”的拘束感。

就好像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Frank每次来中国,总会带些烟、酒,有时候还有其他礼物给我。

那时候的我又抽烟又喝酒。

但我从来没有自己享用过哪怕一盒烟、一瓶酒。

我总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客户,然后告诉他们:

“这是Frank给你的。”

时间长了,Frank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

因为那些客户每次见到他,总会对他说:

“Thank you, Frank, for your gift.”

Frank就问我:

“那些东西明明都是给你的,你为什么都送给别人?”

我告诉他:

“我不需要抽这烟喝这酒。他们说你好才有意义。”

而且我还跟他说:

“他们会觉得,你能注意这些小的礼节,肯定是我教你的。所以,他们也会说我好。”

后来Frank就学乖了。他会告诉我:

“这个你自己留下。那些可以送人。”

后来,Frank离开了那家公司。

两年以后,我也开始做自己的生意。

但我们的友谊一直延续,而且越来越深。

那时候,我写给外国公司的重要Email,都会先交给Frank帮我修改、润色。

他当然改得很快。

以他的写作水平,写这种Email估计也就几分钟的事情。

但修改我的Email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说:“改,但一定要保留一点中国英语的味道。”

因为他希望它听起来还是我说的话,原汁原味。

2001年,我开始办理加拿大移民。

那时候Frank已经是P公司加拿大公司的总裁。

我没有告诉他。

一直等到移民批准下来以后,我才跟他说。

当时我就知道,如果登陆加拿大,第一站肯定是Edmonton。

因为那里有Frank和Christine。

其实我自己是来不了的,只有我太太过来。

她先学语言,再上学。

虽然她没有住在Frank家里,但Frank和Christine给我们的关心和照顾,真的无法用几句话说清楚。

没有他们,我太太很可能根本坚持不下来。

那么,今天的我们,也许还生活在北京。

而且,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家现在很多西式的生活方式、对孩子的教育方式,甚至一些看待生活的态度,都是在他们日常的言传身教中,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形成的。

我第一次在美国开车,是Frank租的车。

我看的第一本英文小说,是Frank给我的。

我第一次看NHL比赛,也是Frank带我去的。

2010年以前,我曾经短暂在加拿大住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住在Frank家。

2010年,他们再次移居美国。

我买下了他们在Edmonton的房子。

从2003年登陆加拿大开始,我留下的所有地址,都是那里。

当我告诉Frank我想买下他的房子时,他一开始说:“不好。”

因为他见过类似的事情,最后朋友反目成仇。

我告诉他:“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这么多年,我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

在中国、加拿大、美国,都吃过。

但他从来没有让我买过一次单。一次都没有!

直到疫情前,他们来Edmonton看我们。

那一次,在我的坚持下,我终于买了一次单。

今天和Frank视频。

他说:

“你们计划来看我?”

我说:

“已经出票了,16号到。”

他说:

“我给你们机票钱。”

?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想着这些。

我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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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Frank、Christine通电话,或者每次告别的时候,最后总是:

“Love you!”

我们和他们的孩子,彼此称呼:

Brother / Sister。

我的孩子们叫他们:

Grandma / Grandpa。

没有血缘。

却早已经是家人。

十一年的癌症抗争。

79岁。

终于,他决定停下来。

而我们,却突然发现,有些人,一旦开始慢慢走向人生的终点,我们才意识到:

原来,他们早已经深深地活在了我们的生命里。

伤感,在蔓延。

而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还能见到他的时候,赶到他身边。

跟他说一声:

Love you, Frank.

就像我们每一次告别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