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学后最常听到的人名，除了“雷锋”以外，就是“孔老二”了。这要归功于“批林批孔”运动。林彪的罪行我并不清楚，只记得课本里的一句“温都尔汗嘴啃泥”，但孔老二却无处不在，想躲都躲不过。爸爸那时给我买的小人书，有一半即与儒法斗争有关，像什么《柳下跖痛斥孔老二》、《孔老二罪恶的一生》、《商鞅变法》、《先秦法家人物故事选》，它们让我对孔子的生平和思想有了很多了解。不夸张地说，孔子成了我启蒙教育里的一个核心人物，这大概是运动发起者始料未及的一件事。的确，建国以来，也只有74、75年入学的孩子，能对孔子（孔老二）念兹在兹到如此地步，与旧学几乎不相上下——尽管一个是批孔，一个是尊孔。
这些书比“打仗书”具有更多的知识性，也让我对先秦发生了浓厚兴趣。从小人书里，我知道了那个时代的穿着打扮、生活用具、建筑式样、车马兵器，从而产生了历史感。这在我的时空观发育过程中是重要的一步，我开始有意识地把时间认知从个人记忆的边界向前推移两千多年。
这些书里面，我最喜欢的有杨青华画的《西门豹治邺》。西门豹机智沉着地破除“河伯娶妇”的迷信活动，最后把残害民女的巫婆和三老扔进漳河，让我看着实在解气！我也因此记住了“三老”这个有些古怪的乡官名称。另一本则是刘继卣画的《东郭先生》，里面的人物和器具都非常写实，给我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尤其“主角”中山狼富于“人性”：时而狡诈、时而愚蠢、时而凶残、时而可怜、时而可笑。能把动物表情如此传神地画出来，除了刘继卣之外，大概没谁了。我还看过他画的《鸡毛信》，也与动物有关。这是很特别的一本小人书：海娃作为一个12岁的孩子，要独自面对一伙凶残的成年敌人，而身边只有一群羊。羊是他战胜困难和恐惧的伙伴。人与羊之间的关系，因此成为本书的最大看点，也是对画家功力的最大考验。我至今都清楚记得海娃怀中抱着的小羊，与伪军顽强对抗的领头老绵羊，以及当同伴被肢解时偎依在海娃身边的羊群。书中并没有杀人镜头，敌人的残忍是通过杀羊展现的，那几页屠宰场面触目惊心，让我看着非常难受，因为这些羊被画得那么有感情，就跟人差不多。
当时孔老二享受特别待遇，有如众星捧月。一大堆法家人物被拉出来，作为他的对立面，比如韩非、荀况、李悝、吴起、李斯、秦始皇……于是我在看“批孔”小人书的过程中，又认识了许多名人。他们通过各自的故事，进一步拓展了我的视野。小学一年级并未开设历史课，但我的历史知识在那一年中呈爆炸式增长。这事现在想想，真有点“莫名其妙”之感。
所有法家人物里面，我最喜欢韩非，因为他的寓言特别有意思。我看过一本顾炳鑫等人的《韩非寓言故事选》，里面有滥竽充数、守株待兔、郑人买履、自相矛盾几个故事，画得生动有趣。我由此对成语起了兴趣。爸爸注意到了，便把《成语故事选》拿来给我。尽管配有插图，这委实是我看的第一本字书，故而意义非凡。书中成语大都很常见，比如一鸣惊人、杯弓蛇影、掩耳盗铃、南辕北辙，但也有不常见的，比如“割肉相啖”。这个成语当时让我感到挺恐怖：两个勇士面对面坐着，竞相割自己的肉下酒吃，简直不可思议！由于场面血腥，我记住了故事，却忘了成语。现在根据故事上网倒查，方才知道是这四个字，可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我搜过不少六七十年代出的成语故事选，没有一本收录“割肉相啖”，所以至今搞不清作者为谁。但此书文笔不错，接近林汉达的风格；插图则很古拙，类似于汉砖画像。
我看的下一本字书，即林汉达的《东周列国故事新编》。这是文革前出版的“老书”，只有上半本，封面让爸爸给扯掉了，重新包的皮。他有不少从北大荒带来的“老书”，大都残缺不全，里面的字体多为半简半繁，此乃文字简化过渡时期（1956-1964年）的特有现象。
爸爸平时忙于备课、看书和写作，并不怎么管我的学习，但他会“到点投喂”，及时更新我的读物。林汉达的书浅显易懂，讲的事可不少。这本200来页的残书，顶得上几十本小人书的容量了，让我看了小半年。那个时候，我每天要花三四个钟头在外面玩耍，余下的时间里能想起它来，纯粹是兴趣所至，因此阅读质量很高，对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这春秋头三霸的事情了如指掌。林汉达是语言大师，他写的故事非常生动，画面感特别强。我上中学时，爸爸买过一套《上下五千年》，号称是林汉达和曹余章合著的，其实二人根本没有谋过面——林汉达1972年就去世了，生前只写到东汉。我因为爱屋及乌，想把这套书从头到尾看完，过了三国却怎么也看不下去。我对林汉达的文笔实在太熟悉了，曹余章已经在尽力模仿，但没法摆脱匠气。平心而论，他俩之间的距离，比起高鹗和曹雪芹来还是要小一些，但我吃惯了细粮，就不爱吃粗粮，最后只得放弃。
我上学以后，爸爸唯一正经抓的就是写大字。他搞来一本楷书字帖，字体豪迈奔放，符合他的审美观。内容也跟批孔有关，首句就是“孔夫子之在中国”。他在蜡纸上用双钩描下，印了很多张出来，让我每天描一张。我不喜欢写大字，第一个“孔”字尤其不好写，里面的大弯钩拐起来太费劲，手都快抽筋了。我写了三四年，也没什么长进，爸爸懒得再刻蜡纸，就一直用第一页印出来的字帖，所以我把“孔夫子”写了不下一千遍。
前一段时间我想起字帖的首句来，就在网上查了一下，原来出自鲁迅的杂文《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后来我在某论坛上，见到有人提起小时候练过一个“孔夫子之在中国”的字帖，还说此帖当年相当流行。想来他和我一样，也写过许多遍“孔夫子”了，真不知道出这本字帖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2026-7-9
老烟记事（505） 孔老二
烟斗狼 (2026-10-21 05:48:21) 评论 (0)我入学后最常听到的人名，除了“雷锋”以外，就是“孔老二”了。这要归功于“批林批孔”运动。林彪的罪行我并不清楚，只记得课本里的一句“温都尔汗嘴啃泥”，但孔老二却无处不在，想躲都躲不过。爸爸那时给我买的小人书，有一半即与儒法斗争有关，像什么《柳下跖痛斥孔老二》、《孔老二罪恶的一生》、《商鞅变法》、《先秦法家人物故事选》，它们让我对孔子的生平和思想有了很多了解。不夸张地说，孔子成了我启蒙教育里的一个核心人物，这大概是运动发起者始料未及的一件事。的确，建国以来，也只有74、75年入学的孩子，能对孔子（孔老二）念兹在兹到如此地步，与旧学几乎不相上下——尽管一个是批孔，一个是尊孔。
这些书比“打仗书”具有更多的知识性，也让我对先秦发生了浓厚兴趣。从小人书里，我知道了那个时代的穿着打扮、生活用具、建筑式样、车马兵器，从而产生了历史感。这在我的时空观发育过程中是重要的一步，我开始有意识地把时间认知从个人记忆的边界向前推移两千多年。
这些书里面，我最喜欢的有杨青华画的《西门豹治邺》。西门豹机智沉着地破除“河伯娶妇”的迷信活动，最后把残害民女的巫婆和三老扔进漳河，让我看着实在解气！我也因此记住了“三老”这个有些古怪的乡官名称。另一本则是刘继卣画的《东郭先生》，里面的人物和器具都非常写实，给我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尤其“主角”中山狼富于“人性”：时而狡诈、时而愚蠢、时而凶残、时而可怜、时而可笑。能把动物表情如此传神地画出来，除了刘继卣之外，大概没谁了。我还看过他画的《鸡毛信》，也与动物有关。这是很特别的一本小人书：海娃作为一个12岁的孩子，要独自面对一伙凶残的成年敌人，而身边只有一群羊。羊是他战胜困难和恐惧的伙伴。人与羊之间的关系，因此成为本书的最大看点，也是对画家功力的最大考验。我至今都清楚记得海娃怀中抱着的小羊，与伪军顽强对抗的领头老绵羊，以及当同伴被肢解时偎依在海娃身边的羊群。书中并没有杀人镜头，敌人的残忍是通过杀羊展现的，那几页屠宰场面触目惊心，让我看着非常难受，因为这些羊被画得那么有感情，就跟人差不多。
当时孔老二享受特别待遇，有如众星捧月。一大堆法家人物被拉出来，作为他的对立面，比如韩非、荀况、李悝、吴起、李斯、秦始皇……于是我在看“批孔”小人书的过程中，又认识了许多名人。他们通过各自的故事，进一步拓展了我的视野。小学一年级并未开设历史课，但我的历史知识在那一年中呈爆炸式增长。这事现在想想，真有点“莫名其妙”之感。
所有法家人物里面，我最喜欢韩非，因为他的寓言特别有意思。我看过一本顾炳鑫等人的《韩非寓言故事选》，里面有滥竽充数、守株待兔、郑人买履、自相矛盾几个故事，画得生动有趣。我由此对成语起了兴趣。爸爸注意到了，便把《成语故事选》拿来给我。尽管配有插图，这委实是我看的第一本字书，故而意义非凡。书中成语大都很常见，比如一鸣惊人、杯弓蛇影、掩耳盗铃、南辕北辙，但也有不常见的，比如“割肉相啖”。这个成语当时让我感到挺恐怖：两个勇士面对面坐着，竞相割自己的肉下酒吃，简直不可思议！由于场面血腥，我记住了故事，却忘了成语。现在根据故事上网倒查，方才知道是这四个字，可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我搜过不少六七十年代出的成语故事选，没有一本收录“割肉相啖”，所以至今搞不清作者为谁。但此书文笔不错，接近林汉达的风格；插图则很古拙，类似于汉砖画像。
我看的下一本字书，即林汉达的《东周列国故事新编》。这是文革前出版的“老书”，只有上半本，封面让爸爸给扯掉了，重新包的皮。他有不少从北大荒带来的“老书”，大都残缺不全，里面的字体多为半简半繁，此乃文字简化过渡时期（1956-1964年）的特有现象。
爸爸平时忙于备课、看书和写作，并不怎么管我的学习，但他会“到点投喂”，及时更新我的读物。林汉达的书浅显易懂，讲的事可不少。这本200来页的残书，顶得上几十本小人书的容量了，让我看了小半年。那个时候，我每天要花三四个钟头在外面玩耍，余下的时间里能想起它来，纯粹是兴趣所至，因此阅读质量很高，对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这春秋头三霸的事情了如指掌。林汉达是语言大师，他写的故事非常生动，画面感特别强。我上中学时，爸爸买过一套《上下五千年》，号称是林汉达和曹余章合著的，其实二人根本没有谋过面——林汉达1972年就去世了，生前只写到东汉。我因为爱屋及乌，想把这套书从头到尾看完，过了三国却怎么也看不下去。我对林汉达的文笔实在太熟悉了，曹余章已经在尽力模仿，但没法摆脱匠气。平心而论，他俩之间的距离，比起高鹗和曹雪芹来还是要小一些，但我吃惯了细粮，就不爱吃粗粮，最后只得放弃。
我上学以后，爸爸唯一正经抓的就是写大字。他搞来一本楷书字帖，字体豪迈奔放，符合他的审美观。内容也跟批孔有关，首句就是“孔夫子之在中国”。他在蜡纸上用双钩描下，印了很多张出来，让我每天描一张。我不喜欢写大字，第一个“孔”字尤其不好写，里面的大弯钩拐起来太费劲，手都快抽筋了。我写了三四年，也没什么长进，爸爸懒得再刻蜡纸，就一直用第一页印出来的字帖，所以我把“孔夫子”写了不下一千遍。
前一段时间我想起字帖的首句来，就在网上查了一下，原来出自鲁迅的杂文《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后来我在某论坛上，见到有人提起小时候练过一个“孔夫子之在中国”的字帖，还说此帖当年相当流行。想来他和我一样，也写过许多遍“孔夫子”了，真不知道出这本字帖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2026-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