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取消文化到断头台

青海 (2026-10-17 20:08:18) 评论 (0)

很多中文读者第一次听到“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这个词,容易以为它只是“在网上骂一个人”或者“抵制一个名人”。其实它指的是一种更广泛的社会现象:当一个人的言论、观点或者过去的行为被某个群体认定为不可接受时,批评不再停留在反驳观点,而进一步要求让这个人付出社会代价,比如要求平台封号、出版社撤书、学校取消演讲、公司解雇员工、机构解除合作,甚至翻出很多年前的旧言论,试图让一个人在职业、名誉和公共空间中被“取消”。

在今天的美国,取消文化最常与进步派和激进自由派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在年轻人、大学校园、媒体、文化产业和一些高度意识形态化的专业环境中。Pew的调查显示,自由派民主党人更倾向于把这种公开点名、施压和惩罚理解为“让人承担责任”,而保守派则更容易把它视为审查和不应有的惩罚。近年的学术研究甚至发现,在阻止自己不喜欢的演讲者发言这一问题上,年轻自由派尤其突出:他们比其他群体更容易认为,喊停演讲、阻挡听众甚至某些更激烈的手段,在一定情况下可以被接受。

过去十多年里,这个词之所以主要与美国进步主义政治联系起来,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激进进步派越来越倾向于把言论问题放在“伤害、平等、包容和社会正义”的框架里,而不是首先放在“即使错误也有表达权”的框架里。2026年的研究也指出,近年的政治宽容正在发生变化,尤其是年轻和更加进步的美国人,越来越倾向于把言论自由置于“减少伤害、促进平等和社会正义”之后。

而这恰恰是取消文化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并不是从“我要压制言论”开始的,而通常从一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命题开始:“有些言论会伤害别人。”接下来就可能变成:“既然会造成伤害,就不应该给这种言论平台。”再进一步:“既然这个人坚持说这种话,那么学校、公司、出版社为什么还要容纳他?”于是,对观点的反驳逐渐转变成对人的惩罚。

这才是取消文化与历史上的政治纯洁运动之间真正值得比较的地方。今天的网络封杀当然不是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也不是苏联的集中营;现实后果完全不同。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刑具,而是思想结构是否相似:先确定一种道德正统,再把不同意见从“错误”升级成“邪恶”,最后得出结论——邪恶不应该仅仅被反驳,而应该被清除。

卢梭的“公意”之所以一直令自由主义传统警惕,也正在这里。他并不是公开宣称要建立专制,相反,他是在讨论自由。但当他提出,一个拒绝服从公意的人可以被“迫使自由”时,一个危险的问题就出现了:如果个人自己说“我不同意”已经不能算数,那么究竟由谁决定什么才是这个人的“真正自由”?又由谁来决定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民意志”?

到了罗伯斯庇尔那里,这种哲学上的可能性变成了政治现实。革命不再只是改变制度,而变成建立一个道德纯洁共和国的事业;政治对手也不再只是政见不同,而成为“人民的敌人”。既然自己代表人民、代表德性、代表正义,那么打击异见者就不再被理解为压迫,而成为保卫革命、保卫人民、保卫自由。断头台也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变化之后才出现的。

所以,把取消文化与断头台联系起来,并不是说今天要求某个教授辞职,就等于把他送上断头台。真正的意思是:如果一个群体已经接受“错误思想的人应该受到惩罚”这个原则,那么当它手里只有舆论权时,惩罚可能只是围攻和封杀;当它掌握学校、企业和平台时,就可能是开除和禁言;如果有一天它掌握不受制约的国家强制力,同一种逻辑就可能寻找更强的惩罚工具。

真正阻止它继续发展的,并不一定是这种思想自身,而往往是宪法、法院、权力制衡、言论自由以及社会中仍然存在的反对力量。因此,自由社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我们是否愿意保护正确的观点。正确的观点不需要保护。真正的考验是:我们是否愿意让那些自己认为错误、愚蠢、冒犯甚至令人厌恶的观点继续存在。

如果答案变成“只有正确的人才应该拥有平台”,那么自由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历史上的专制也很少从一句“我要建立专制”开始。它通常从更加动听的理由开始:为了人民,为了正义,为了平等,为了保护弱者,为了消除仇恨。

真正危险的时刻,是一个群体开始相信:我不仅代表正义,而且只有我有资格定义正义;因此,反对我的人已经不只是错了,而是不应该继续拥有正常的社会位置。当这种思想出现时,今天它手里也许只有键盘。但真正应该警惕的,从来不是它今天手里拿着什么,而是它认为自己有权对异见者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