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人工智能帝国 (1)

国华P (2026-10-28 07:56:15) 评论 (1)

在短短几年内,中美两国各自构建出了一种未来历史学家或许会将其定义为“新型帝国”的体系。它们的势力范围不仅涵盖领土、贸易路线和领空,更延伸至知识领域本身。通过掌控大型语言模型、芯片、物理基础设施以及资本--这些构成高级机器认知基础的要素--北京和华盛顿不仅在经济表现和力量投射方面达到了新的高度,还在事实上确立了未来一切科学与智识进步的准则。“人工智能超级大国”这一术语,已不足以概括这两个竞争对手如今所拥有的影响力与触及范围。即便无需主动结盟或施加胁迫,它们也能让其他所有寻求获取先进人工智能技术的国家,不得不依附于它们。

人工智能在两个层面上具有 “帝国” 属性。一方面,在人工智能竞赛开启之前,中美本身就已具备了某种 “帝国” 特质:作为既有霸主,华盛顿不仅拥有全球首屈一指的军事实力,还构建了一套令对手难以望其项背的同盟体系;此外,美元还是国际贸易与交易中最主要的结算货币。而常被视为挑战者的北京,则凭借其在工业和供应链领域的主导地位、全球规模最大的海军,以及对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各国物理及数字基础设施日益增强的掌控力,展现出强大的影响力。对中美两国而言,人工智能都是一种延伸其既有权力的手段。而人工智能本身就是一种 “帝国式” 的要素。谁能开发并掌控前沿模型,谁就能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对创新、生产、科学、文化乃至高端思想的支配权。正如白银曾支撑起哈布斯堡王朝时期的西班牙,石油曾定义了 “美国世纪” 一样,这种新型 “商品” 不仅会令掌控它的强权获利,还将成为其他所有国家都必须依赖的基础 “操作系统”。

人工智能帝国与历史上那些帝国的前身相比,其区别不在于野心,而在于速度。过去,一个帝国从扩张、过度扩张、陷入困境到最终瓦解,往往需要经历一个世纪甚至上千年的时间;而如今,这一过程正以 “机器速度” 上演。关键在于,这些新兴霸主能否将各自的独特禀赋--美国的资本市场、前沿实验室与半导体技术,以及中国的国家主导机制、廉价能源与电力供应--转化为稳固的帝国秩序;还是说,它们最终会因尝试这一过程而折戟沉沙。

以上是著名历史学家、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研究员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前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和牛津大学博士候选人莉萨·克拉森(Lisa Klassen)对人工智能发展现状及全球秩序演变前景的思考。三人在《Empires of AI》一文中,以历史上帝国的兴衰为镜,探讨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国家实力与国际权力格局,尤其关注美国与中国之间的AI竞争。文章刊登于10月20日的《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网站。鉴于原文篇幅较长,我将在今后几天内分期编译介绍,敬请关注。以下为第一部分。

基于稀缺性的霸权

“帝国” 是一种政治实体,其权威和影响力在未经被统治者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延伸至广阔的领土和众多的人群。纵观历史,帝国在各个方面都各不相同:国内的政体形式、试图掌控的资源类型,以及维持其权威的方式,皆不尽相同。它们可能是专制政体,也可能是共和国;它们可能依靠士兵和定居者,也可能依靠文官和特许公司。然而,其权力运作的底层逻辑始终如一:中心发号施令,边缘服从指令。在实践中,那些最持久的帝国往往依赖于与当地精英的非正式合作,而那些依靠残酷强制手段的帝国,往往难以长久。当然,任何形式的国家权力不仅必须垄断暴力,还必须具备运用这种暴力的能力。帝国之所以独特,在于它们能够在极远的距离之外实现对他者的支配。帝国在历史上反复出现是有原因的:通过利用规模经济,帝国能够比其他政治结构更高效地确立统治地位并提供安全保障。相比之下,民族国家则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概念。

帝国往往通过技术领先地位来投射其权力。如今,人工智能或许能赋予中国和美国比以往任何技术都更强大的帝国影响力--而且这种影响力的扩张速度要快得多。有几个特征表明,人工智能不仅是一种商业技术,更是一种 “帝国技术”。首先,它促成了 “稀缺性” 的回归。人工智能行业内的 “缩放定律”(scaling laws),模型性能的提升与参数数量、训练数据规模以及训练过程中所投入的算力密切相关。因此,技术进步依赖于能源、关键矿产、先进芯片以及大规模的资本投入。一旦某项技术的前沿发展开始依赖于海量的稀缺资源,其生产问题便随之演变为地缘政治议题。

人工智能(AI)本身就具有一种“中心-外围”结构。前沿AI的掌控权及其带来的收益,高度集中在中美两国的少数几家企业手中。其他所有参与者都处于从属地位:无论是依赖某种无法审查的模型来提供公共服务的政府,还是基于某种随时可能涨价甚至被撤回的接口来开发产品的企业,概莫能外。与此同时,AI所需的无论是物质资源还是人力资源,在很大程度上都源自 “外围” 地区。如来自刚果民主共和国和印度尼西亚的矿产,以及来自肯尼亚和菲律宾的 “隐形劳工”(他们每小时仅赚取几美元,负责标注和过滤数据,供硅谷的模型进行学习)- 这简直就是聊天机器人时代的 “种植园经济”。从 “外围”  攫取资源,在 “中心” 经过提炼与整合,最终又以更高的价格被卖回给 “外围” ,从而构建了一个完美闭环。

正如许多帝国一样,AI技术栈的构建围绕着一系列 “关键节点”(chokepoints)。并非所有的帝国权力都源于直接的征服,也并非所有被统治者都是殖民地臣民。19世纪大英帝国的崛起,主要依靠英国对全球经济命脉--即物理、技术和金融通道--的掌控,包括加煤站、苏伊士运河和马六甲海峡等战略水道、海底电缆,以及以伦敦金融城为核心的英镑金融体系。1945年后的美国主导秩序,同样建立在美元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由美国主导的国际银行系统、遍布全球的美军基地网络,以及华盛顿提供的 “核保护伞” 之上。如今,AI的生产与分发构成了一张更为严密的 “帝国之网”;处于 “中心” 地位的势力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开启或切断其中的各个环节--无论是芯片、矿产还是模型。

这两大AI帝国的发展路径,至少存在着一个关键的区别。中国的做法属于国家层面的有意为之。2017年,中国国务院发布了一项全面规划,旨在到2030年实现全球人工智能(AI)领域的领先地位--明确提出要培育 “世界领先的人工智能骨干企业”,并推动中国的人工智能应用在 “一带一路” 倡议所涵盖的数十个国家中广泛普及。各部委、各省份以及国有银行纷纷被动员起来,以实现这些目标;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也持续强化这一战略,包括在2026年提出由中国主导制定全球人工智能标准。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主导地位,主要源于私人资本、不干预的监管态度,除了临时采取的出口管制措施。从这个意义上讲,华盛顿所构建的 “帝国” 在两者中显得更为传统:历史上的帝国往往并非完全出于蓄意的规划。然而殊途同归,这两大人工智能强国最终都走向了山巅,而这正是由 “规模法则”(scaling laws)所决定的。如果一个国家在能源、资本和算力投入上未能达到一定的阈值,那么它不仅是竞争中的弱者,甚至根本都没有入局的资格。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Ferguson, N., Klassen, L. & Schmidt, E. (2026). Empires of AI The Rise and fall of a new global order.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empires-artificial-intelligence-niall-ferguson-eric-schmi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