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过余光中的一首诗，乡愁。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这句话把我震撼到了，虽然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乡愁。

移民到了新西兰，天天乡愁。不过我那点乡愁也实在没啥出息，就是想点炒饼、包子、油条、炸酱面，全是碳水，没有一点蛋白。

时间长了，父母也成了我的乡愁。每年就那么几周年假，总惦记着去世界各地转转，又想着常回家看看。两边拉扯着，左右为难。乡愁是一段短短的假期，公司给四周，我想八周。

年假还是回国用的多。可到了家，整天跟狐朋狗友出去吃喝打麻将。老娘抱怨说我是忍不了资本主义的清平生活，借着她的名义回来花天酒地。

再后来，电话便宜了，跟父母通电话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会时不时地想到余光中的乡愁。乡愁是一根海底光缆，我在这头，父母在那头。

我跟他们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破事。吃了什么，天气怎样，该来暖气了，中东真倒霉，第三调解室能不能管一下贸易战。老爹爱聊天，一旦让他打开话匣子，你就静静地听着就行。一般从他上小学开始，当然再早的事情他也记不住。有时候为了避免我的知识盲区，也从我刚刚出生开始侃。陈芝麻烂谷子，我差不多都能背了。小时候我的脑袋曾经夹到过栏杆里，我根本不记得。经过老爹一遍遍的叙述，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都看到过自己被夹在那里。

我听过老爹跟同学的叙旧，两个八十多快九十的人了，只听他们聊天，以为是俩大学生。同学还叫我爸的外号，老帅。我猜是老爹年轻时象棋下的好，应该不是指他的领导能力，因为我知道老爹最大的官儿当过小组长，好像管过七八个人。

有时候跟自己的狐朋狗友聊天，不知不觉就能侃上几个小时，全是些有的没的废话。这时会产生一点负罪心理，哎，为啥不跟父母聊一会儿呢？但是心里也能找到开脱的理由：现在午睡呢，吃饭呢，出去遛弯了，看电视呢，又睡觉了。人总要给自己的行动找个理由，不然活不下去。

老娘刚刚生病那几年，差不多每天给老娘打个电话，后来慢慢打的少了，最后几年变成了周末打两次。别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了乡愁都没那么稠。我仅仅是动动嘴的事情而已，弟弟弟妹照顾生病的老娘十几年实属不易。

老娘去世后，跟老爹的通话依旧保持每周一两次。

最近，通话的频率增加了，周一、二、三、五跟老爹通话。周四留给老爹和他的大学同学叙旧。周六可能跟老爹聊个俩小时，周日不营业。

每次在监控器里看到老爹一个人寂寥的身影，就觉得要每天跟他说说话。心里总担忧，有一天电话那头没人接听了。而且，我知道，那天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