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名字成了马叔叔'反党'的罪证

旭子 (2026-10-20 09:34:26) 评论 (0)
孩子名字成了马叔叔“反党"的罪证

从1951年我家来到锦州到1985年搬到石桥子,30多年的时间里共搬了七次家,其中间隔最短的只有一、两年,最长的是石桥子的三十年,而留给我最深记忆的,还是西民生街那片一览无余的平房住宅区,没有围墙,没有大门,邻居众多。尽管搬离那里之后,我一直没有回去过,而且几十年来,那里也已经天翻地覆,物亦不是人已非了,但发生在那里的往事和那里的邻居们是我一生的记忆。

我家住房的西面原本是一块空地,就像一个大操场供我们纵情玩耍。1963年,这里盖起了两幢住宅房,相对而立,中间的空地就形成了一个院子。南面的一幢房子住了一户姓马的人家。他家的大女儿叫马佳,很可爱,皮肤白皙,衣着简捷、干净,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我和马佳第一次聊天是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当时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小说,我们就有了话题,这个永远都不会枯竭的话题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我们谈书,谈自己的学校,谈一切彼此都感兴趣的事情。从那个夏季开始,马佳每天都趿着木拖鞋,穿着无领无袖的白棉布短袖衫和同样白色或浅色短裙来到我家,跟我和姐姐讨论刚刚看过的书,再认真翻看书柜里的书,抽出一本拿回家看。她看书的速度很快,喜欢书、爱护书、能读懂书是我特别喜欢她的地方。我不断向她推荐自己读过的“好书”,常常以“书评员”的架式评头品足,还把妈妈新借来的书介绍给她看,她也是来者不拒,读起书来会忘掉一切。

马佳告诉我,她家住在老市委住宅区的时候,寒假里有一次在公园前的小人书摊看书,整整坐了一天,几乎看完了书摊上所有的书,起身回家的时候,全身冻得几乎动不了了。就因为她这么喜欢读书,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她。

那时候马佳还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她读书的国和小学选编的《小学生作文选》里面有她的一篇作文《观音洞游记》,写的不错, 我和姐姐都看好她。

马佳的姥姥总管全家的家务,还会做漂亮的衣服,马佳和妹妹的精致独特的衣服都是她做的。马佳的妈妈范阿姨是龙江第一小学的校长,爸爸是商业局的干部,小妹妹马姗只有三、四岁,还没有上学,一看就是一个可爱的南方小姑娘,我们像马佳一样称呼她“姗姗”。马佳说,她还有一个妹妹叫马疆,留在南方和奶奶在一起生活。

范阿姨为人谦和,笑口常开,如果不知道,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校长。马叔叔的性格沉静,彬彬有礼,很少在院里停留。他们都是和蔼可亲的人。

“文革”风暴袭来的时候,我们住宅区里最先被“揪”出来的,不是“旧社会”的遗老遗少、“走资派”、“反动权威”而是马佳的爸爸,一个被左邻右舍忽视的人。他被戴上的帽子是“特务”,依据是什么,我不知道。总之,就在那一天,他被“专政”了,再没有回过家,不久就传来了他自杀的消息。

马佳的一家陷入了无可言喻的痛苦之中,马佳的脸上再不见笑容。很快,范阿姨也和全中国的所有大、中、小学的校长一样,成为了“走资派”。

马叔叔被批判的“罪行”中有一条特别离奇,他家孩子的名字“佳、疆、姗”,被善于奇思妙想的造反派定义为“马家江山”,作为他阴谋篡党夺权,建立马家天下的证据。多么荒诞不经。可是在那个无法无天、无理可讲的年代,这竟成了不可推翻的罪名。

那时候马佳不来我家,也不到院子里玩了,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沉默无语的孩子。当我们把马佳家发生的事情和马叔叔的罪名“马家江山”告诉爸爸妈妈的时候,爸爸说:“这不是胡扯吗?什么跟什么呀?”然后对我们说,去看看马佳,找她来家里玩,那孩子多好。听了爸爸的话,我第一次走进了马佳的家。那是一个压抑、悲伤的家,也是一个有教养、礼貌的家,我知道,这里曾经是多么温馨和欢乐。

很快,文革的大火烧到了我们家,爸爸妈妈果断决定搬离了那个住宅区。三十年后,我再见到马佳的时候,是她和范阿姨一起搬到了石桥子,后来,她们又搬走了,我和马佳再不曾相见。

半个世纪的失联没有抹掉我对马佳的怀念,我和姐姐的话题中,她和她的一家依然清晰可见。我记忆中的马佳还是那个洁白衣裙,洁白面孔,一身书卷气,满脸荡漾灿烂笑容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