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那些无与伦比的人

Luumia (2026-10-20 07:20:03) 评论 (0)


那天在Kapadokya 镇那座私人酒窖里,我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连同向导,我们一行十六人分坐在两张长条桌前。桌子非常的窄,以至于我们的盘子无法面对面的放着,只好一字形排开。四周的墙壁上都是各个年份上好的葡萄酒。土耳其阳光充裕土壤气候无一不好,好的酿造自不为奇。

向导CT在晚餐前总会给我们细细介绍菜品,从原料到成品的形态,没有半处的疏漏。我和BB面对面,边上是Al与PR,还有JC与IS。通常这样的晚餐大家都会点酒,而且点上好的。哪儿的好酒都是贵的,但五六个人分摊就不觉得了。挨着我坐的PR懂酒。他有舅舅经营酒庄。他从舅舅那知道,好酒不一定是贵的。有时候在不起眼的小店,不经意地就能买到一瓶佳酿。而这样的经历常常是不可复制的。这一点我深有同感。曾经有一次,在普通的超市里,我买了一瓶Saint-émilion。那口感,居然难以言喻的好,才区区6€。后来,我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地般地,期待再次遇上它。Saint-émilion一直都在,但那样的口感却再也不曾有过。

大家喝着酒,聊着天。PR转过头对我说:“旅行于我最有意义的并不是风景,而是遇见有意思的人。是那些无与伦比的人照亮了整个的旅行。” “照亮”他用的是illuminer(illuminate)。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蓝色的瞳仁一望到底。“那天在山顶上,在聊着中国人的时候,你说他们docile,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思忖了好久。” 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我自己都要忘脑后了,却被这样提起,不由得认真想了一下,说道:“当时那么说不过是某种euphémisme 。其实我想说的是soumise(屈从权力)。”

我们聊法国聊中国,聊普鲁斯特魏尔兰德彪西萨帝。。。他说德彪西的“月光”灵感来自于魏尔兰的一行诗。。。讲法国历史,给我推荐他正在读的一本好书。说到法国,他说:“La France est une idée (France is an idea)”  我接到:“être français une émotion(being French an emotion)”。仿佛接头暗号一般,我俩会心一笑。他三十来岁,身型壮硕,业余打橄榄球,职业做水管工。



队员IS拥有好几个“之最”:女队员里年龄最小的(1980年生),植物知识最丰富的,同时也是话最多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滔滔不绝的人。IS可以一直不停地讲话,只要睁着眼睛就在讲话,却并不让人觉得啰嗦无趣。相反,她语言鲜活。山行时BB总喜欢另辟蹊径,而大家都跟着向导走。IS却说:“瞧,他总能找最优的路径。而我们却如troupeaux (牛羊)一般跟着头羊。” 她思维跳跃,大脑库存无比庞杂。一路上,遇着花草,她都会从斜挎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把花草的种子放进去。她说:“回到巴黎后,把它们撒在院子里。经年累月,不知何时就会长出奇花异草。而那每一株的花草都是一段旅程的回忆。”向导CT带着我们在山谷里上上下下,边走边吃各种野果。某天,CT扯着小径边的植株,说:“这小果也是可以吃的。糟糕,我却忘记它的名字了。” IS说:“这是jujube。”  活泼爱笑,热爱珠宝。把本来可以坐热气球的钱全买了苏丹石,跟我们说:“这个是给我大女儿的,那个是给我小女儿的。” 个子不高,秀气苗条,却独自抚养两个女儿。

那最后的晚餐(第二天我们就要回巴黎了),大家照例是喝了酒的,队员VL提到了自己正在看的一本书,“Mon mari”(我的丈夫),讲了其中几个有趣的细节。于是大家东聊西聊了起来。IS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自己。在二女儿五岁的时候,某天早上,她缴了丈夫的钥匙,跟他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回来了。这个家不需要你!” 原来,丈夫在养儿育女中一直是缺席的。“什么都指望不上他,他什么都帮不了。不光如此,他还总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忍了太多年了,终于那一天,把他赶了出去。” 她说:“于是我又可以呼吸了!” 她轻松地笑着,而大家却陷于了沉默。

那天晚上,BB跟我说IS个性太强了。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真正看到别人的生活。这个周末我在Arte 上看了日本的电视剧la maison de la rue en pente(斜坡上的房子),讲的是母亲杀死自己婴儿的事。随着陪审一步步展开,观众看到的是,一起杀婴案背后复杂微妙的家庭与社会。几乎可以用一句话结案,那就是,和这个杀婴母亲有关系的所有的人他们都在做那把枪,年轻的母亲只不过扣动了扳机而已。

JC清瘦,穿的总是很单薄。山里早晨气温低,他也只是短裤短袖。BB说他腿上没有神经。山行的时候我总是东看西看,不免磨磨蹭蹭的,总担心跟不上队伍。这一次,我全然不用在担心了,因为后面肯定有JC。走着走着,他常常会停下来,静静地看一会,然后拿出手机照呀照。每次都见他这样,我不免好奇。他说照片都是给父母的,每天晚上整理,再一张张发给他们,告诉他们是哪儿哪儿。父母年纪大了,出不了门了。

JC和LN是一对儿,虽然话语不多,聊起天却很愉快。那天在Uchisar山脚午餐的时候,我们坐一张桌子。我们聊各自的旅行经历。没想到居然有很多地方我们都去过。在聊到gran Canaria的时候,他给我看照片,那些景致都是我不曾看到的,我甚至开始怀疑地球上有另一处也叫作gran Canaria。原来他们是在岛上徒步,整整两星期。而我们,只是在海滩酒店城市里消磨时光。那些照片连同他的描述,让我甚至都想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一家再去gran Canaria ,以徒步的方式,把那座美丽的岛屿再看一遍。

不说话的时候,LN静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她个子小小的,总背着那个大的登山包,里面什么都有。从不戴帽子,脸上,身上的皮肤晒出古铜色。她和JC并不住一起,他们有各自的房子。他们没有结婚,只是Pascs(跟夫妻关系同等报税权利的同居)。她以前的丈夫从不工作,靠她超市收银员的工资生活。她也从不曾出门旅行,因为没有钱。吸毒的丈夫死后她遇着了银行金领JC,是JC带着她看到了世界。她说着这一切的时候,轻轻的,静静的,仿佛说着远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