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探索大脑奥秘有了崭新的视角

wuye_gallery (2026-10-05 14:18:41) 评论 (0)

今天,2026年10月5日,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卡尔·代塞尔罗思(Karl Deisseroth),以及德国科学家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格奥尔格·纳格尔(Georg Nagel)共同获奖,以表彰他们在**光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Optogenetics)**领域的开创性发现。



 (the announcement of the winners of the 2026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AFP)


这个诺奖故事非常有意思:它的起点不是人类,也不是大脑,而是一种生活在水中的单细胞绿藻;它最终却让科学家能够用一束光,在活体动物的大脑中精准地“打开”或“关闭”特定神经元。

换句话说,科学家终于给神经细胞装上了一个可以被光控制的“开关”。





从一只会追光的绿藻开始



故事要从衣藻(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说起。

这种单细胞绿藻没有眼睛,却能够感知光线,并朝着合适的光源游动。科学家一直好奇:一个如此简单的细胞,究竟是怎样“看见”光,并把光信号转化成细胞运动的?

德国科学家彼得·黑格曼长期研究藻类的光感受机制。格奥尔格·纳格尔则擅长电生理学和膜蛋白研究。两人的工作最终锁定了一类特殊的光敏蛋白——channelrhodopsin(通道视紫红质)。

这种蛋白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仅能够感受光,而且本身就是一个离子通道。受到特定波长的光照射后,通道瞬间打开,带电离子穿过细胞膜,改变细胞膜电位,从而产生电信号。

这意味着:光,可以直接变成电。

2002—2003年前后的关键研究进一步证明,来自藻类的Channelrhodopsin能够在其他细胞中产生光诱导的电流。这一发现当时似乎只是微生物学中的一个有趣现象,却为后来改变神经科学的技术埋下了伏笔。



一个大胆的问题:能不能把“光开关”装进神经元?



真正的突破来自美国科学家卡尔·代塞尔罗思。

2004年前后,刚建立自己实验室的代塞尔罗思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把这种来自微生物的光敏蛋白装进哺乳动物神经元,那么是不是就可以用光直接控制神经元?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困难重重。

首先,要把基因送进神经细胞;其次,要让蛋白质在神经元表面正确表达;再次,还必须保证它能够正常工作,而且不能破坏神经细胞本身。代塞尔罗思团队利用病毒载体等基因工程方法,将编码光敏蛋白的基因导入哺乳动物神经元,并通过细胞特异性方式控制其表达。

2005年,这一设想终于成为现实。

研究人员用毫秒级的蓝光脉冲照射经过基因改造的神经元,神经元便能够迅速产生动作电位。光一停,刺激也随之停止。

这与我们过去几十年使用的传统药物/电刺激完全不同。

药物需要扩散、结合受体并产生作用,时间尺度较慢;电刺激虽然快速,却往往会同时刺激附近一大片神经元。而光遗传学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对特定类型的神经元进行选择性控制。

特异、快速、直接——这正是光遗传学革命性的地方。



从培养皿走进活的大脑



真正令人震撼的下一步,是把这项技术从培养皿带进活体动物。

科学家利用微型光纤,把光直接送入动物大脑深处,同时通过基因工程让特定神经元表达光敏蛋白。这样,在动物清醒、自由活动时,研究人员便可以通过外部光源控制某一类神经元的活动,并观察动物行为随之发生什么变化。

这一下,大脑研究的逻辑发生了根本变化。

过去科学家更多是在观察:“这个脑区活动的时候,动物在做什么?”

而光遗传学提出了一个更有力量的问题:

“如果我主动打开这一群神经元,动物会发生什么?”

这就从“相关性”走向了“因果性”。

例如,科学家可以研究某一群神经元是否真正参与恐惧、奖赏、运动、记忆、社交和睡眠;也可以暂时关闭某条神经通路,观察某种行为是否随之消失。代塞尔罗思及其合作者后来利用这类方法研究了抑郁症、帕金森病以及社会行为等问题。



给大脑装上“红绿灯”



如果把神经回路比作城市交通,那么光遗传学就像是在道路上安装了一套极其精准的红绿灯系统。

蓝光可以让某些神经元“开车”,黄光等其他波长则可以让另一些神经元“停车”。今天的光遗传学已经发展出多种不同光谱响应的opsin,可以对神经元进行激活或抑制。

于是,科学家可以一点一点地拆解复杂的大脑回路:

哪一群细胞负责产生恐惧?

哪一条通路参与记忆形成?

为什么某些刺激会产生愉悦或成瘾?

抑郁状态下,究竟是哪类神经回路发生了异常?

帕金森病的运动障碍,又与哪些神经环路失衡有关?

这些问题过去往往只能通过“观察”寻找答案,而光遗传学提供了一种主动操纵神经回路的工具。



三位科学家的“接力赛”



回头看这项技术的发展,会发现三位诺奖得主恰好形成了一场精彩的科学接力。

黑格曼追问的是:绿藻为什么能够感受光?

纳格尔进一步揭示:这种光感受背后存在能够控制离子流动的光敏通道。

代塞尔罗思则提出了关键的跨领域问题:既然光可以控制这种通道,那么能不能把它安装到哺乳动物神经元上?

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一条从绿藻→光敏蛋白→基因工程→神经元→活体大脑→动物行为的科学链条被完整连接起来。

这也是这次诺奖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一个来自微生物世界的分子机制,最终成为探索复杂哺乳动物大脑的强大工具。



一束光,打开大脑研究的新窗口



Optogenetics: Controlling the brain with light


今天,光遗传学已经成为全球神经科学实验室广泛使用的研究工具。它不仅帮助科学家理解健康大脑如何产生感觉、认知、决策和行为,也正在帮助寻找神经和精神疾病的异常回路。

更令人期待的是,它正在逐步走向转化医学。例如,光遗传学相关技术已经被探索用于视网膜疾病等领域,试图恢复部分视觉功能;未来也可能在其他神经系统疾病治疗中发挥作用。但从实验动物到成熟的人体治疗,中间仍有许多安全性、递送和长期有效性问题需要解决。

2026年的这项诺奖让我再次感受到科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规律:

真正改变一个领域的,有时并不是发现了一个新的“答案”,而是发明了一种能够提出全新问题、检验因果关系的新工具。

人类研究大脑已有很长历史,但大脑依然是自然界最复杂的谜题之一。

如今,我们拥有了一束光。

它能够穿过光纤,进入活体大脑;能够点亮一个个神经元,也能够让它们安静下来。

从一只没有眼睛、却会追逐阳光的绿藻,到能够被科学家用光操控的神经回路——这条跨越生物界、跨越几十年的科学之路,让人类探索意识、记忆、情感和行为的方式,真正打开了一个崭新的窗口。

也许,理解人类大脑的下一次重大突破,就从这一束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