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展厅里人来人往，墙上挂着各种文字和图片，这幅孔子像也只是其中的一幅。如今十多年过去，再翻出这张照片，却忽然觉得，它很值得留下来。
不是因为它画得有多精美。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有一种如今不太容易见到的民间味道。
画中的孔子戴着蓝色的冠饰，面容厚重，眉眼浓烈，长须垂在胸前。衣服的颜色也不华贵。那张脸并不像后来我们在许多孔庙、广场上看到的孔子雕像——高大、庄严、端坐，带着一种不可接近的圣人气象。
眼前这个孔子，却有些朴拙。
甚至有一点像乡间的老先生。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孔子当然是圣人。两千多年来，人们不断给他加上各种称号：先师、至圣、文宣王……他的形象也随着时代不断改变。从画像到雕塑，从庙堂到校园，他越来越庄严，也越来越高大。
可是，孔子本人生活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他出生在鲁国，名丘，字仲尼。年轻时做过小吏，后来收徒讲学，带着弟子周游列国。一个老人，带着一群年轻人，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里谈论礼、仁、君子和人的道理。
那时的孔子，应该是一个具体的人。
会走路，会说话，会疲惫，会生气，也会笑。
他坐在学生中间，大概不会像后来广场上的巨大雕像那样，需要所有人仰着头去看他。
所以我看到这幅画时，反而觉得它离孔子近了一些。
它没有把孔子完全神化。
它只是用一个普通画家的笔，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重新画了出来。
这也让我想到，中国民间其实一直有自己的孔子。
他存在于年画里，存在于乡村祠堂里，存在于学校墙壁上的宣传画里，也存在于一代又一代人的想象中。
没有人真正知道孔子究竟长什么样。
所谓孔子像，本来就是后人心中的孔子。
有人把他画成圣人，有人把他画成先生；有人强调他的威严，有人强调他的慈祥。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都会给他一张不同的脸。
而我在2012年南京鼓楼公园看到的这一张，恰恰有一种很朴素的民间气息。
它不像一尊供人仰望的神像。
更像一位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老先生。
他戴着蓝色的冠饰，穿着朴素的衣袍，静静地站在那里。旁边写着他的生平，写着他的思想和他对中国文化的影响。
没有惊天动地。
只是告诉后来的人：
这里曾经有一个叫孔丘的人。
他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生活过。
后来，人们尊称他为——孔子。
十多年过去，南京的城市景观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后来我们看到的孔子形象，也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庄严。高大的雕像矗立在城市和校园之中，成为一种文化的象征。
而我却偶尔会想起这张旧照片。
想起那个并不高大的孔子。
他没有站在高高的台座上，也没有让人仰视。
只是以一种近乎民间的模样，出现在2012年南京鼓楼公园的一次展览里。
一张普通的孔子像，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孔子。
不是庙堂里的孔子，不是广场上的孔子，也不是后来越来越宏大的“圣人”。
而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心里的孔子。
一个有学问的老人。
一个教书的先生。
一个曾经走在鲁国土地上的人。
也许，圣人真正走进民间以后，就应该有这样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