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Va, pensiero),又称《希伯来奴隶合唱》或《囚徒合唱》,选自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的歌剧《纳布科》(Nabucco)第三幕。歌剧于1842年3月9日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首演,剧本由特米斯托克莱索莱拉创作,取材于古代巴比伦与希伯来人的历史故事。合唱描写流亡巴比伦的希伯来人怀念故土的情景,歌词受到《圣经诗篇》第137篇的启发。作品以舒展的旋律、整齐而富有歌唱性的合唱声部,以及逐渐增强又复归平静的音乐变化,表现思乡之情。此曲是威尔第最著名的合唱作品之一,后来也与意大利民族复兴运动的历史记忆产生了深刻联系。
他已经记不清,离开故乡究竟有多少个春天了。
最初,他还会认真数着日子,记得哪一天河水开始上涨,哪一天母亲会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让午后的阳光慢慢晒出那种干净而温暖的气味;后来,日子渐渐失去了分别,陌生的土地上也有春天,也有河流,可无论这里的天空怎样明亮,他总觉得,故乡的太阳应该比这里落得更慢一些。
他最想念的,其实不是那些雄伟的山川,而是傍晚回家时,远远便能看见的一盏灯;是父亲坐在门前,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随口问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明明已经听见他进门,却仍然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仿佛只有得到回答,才肯相信一家人终于又齐了。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有一天竟会成为自己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因为每想起一次,他便不得不重新承认一次:那扇门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他甚至不知道,它如今是否还在那里。
他也曾在夜里努力回忆母亲的脸,可越是拼命去想,那张脸有时反而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熟悉的温柔,让他在黑暗中突然感到恐惧。
他害怕的,已经不只是回不了家。
他害怕有一天,自己连家是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而在他身边,还有许多与他一样的人。
有人记得故乡河岸上的树,记得小时候赤着脚踩过的泥土;有人记得婚礼那天的歌声,记得妻子笑起来时,阳光怎样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人离开时还是孩子,如今已经长大,父亲口中的故乡对他而言,甚至比梦还要遥远。
他们很少谈起这些,不是因为已经不再思念,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被轻轻说出口,眼泪便再也藏不住了。
直到歌声响起。
那是一支多么温柔的歌啊。
它没有愤怒地质问命运,也没有急切地要求谁来偿还他们失去的一切,只是让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飞过遥远的山丘,飞向约旦河的岸边,飞向那片曾经属于他们、如今只能在记忆里重新抵达的土地。
他跟着唱了起来。
唱到故乡的河流时,他想起小时候曾在水边跌倒,母亲一边责怪他顽皮,一边心疼地替他擦去膝盖上的泥;唱到失去的家园时,他忽然听见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也在歌唱,声音已经沙哑,却仍然认真地唱着每一个字。
他转过头,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唱。
那些平日低着头劳作的人,那些已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那些在异乡出生、从未亲眼见过故乡的年轻人,此刻竟然唱着同一首歌,仿佛他们一直各自珍藏的记忆,终于找到了能够彼此相认的地方。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歌声渐渐变得宽广。
他们仍然想家,仍然为失去的亲人悲伤,仍然不知道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踏上归途,可当那么多声音汇聚在一起,他们忽然明白,自己并不只是被驱赶到这里的囚徒。
他们曾经是父亲,是母亲,是孩子,是春天里播种的人,是秋天里收获的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歌谣,有值得怀念的过去,也有尚未出生、仍然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一切,谁也不能替他们抹去。
一个老人慢慢挺直了背。
一个母亲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这个孩子或许永远不会见到她记忆中的故乡,但她仍然可以告诉他,那里的河水怎样流淌,人们怎样在收获的季节里唱歌。
她可以教他故乡的语言,教他唱这首歌,告诉他,我们从那里来。
而当歌声再次扬起,那些曾经令人心碎的回忆,忽然拥有了另一种重量。
他们唱着失去,却没有因此否认曾经拥有;他们唱着悲伤,却没有向悲伤屈服;他们唱着遥不可及的故乡,仿佛要让整个世界知道,无论岁月怎样流逝,无论命运还将把他们带向哪里,总有一些东西,绝不会因为他们身上的枷锁而改变。
那一刻,思乡不再只是一个人夜深时偷偷落下的眼泪。
它成为许多人共同守护的名字,成为父亲交给儿子的记忆,成为母亲唱给孩子的歌,成为即使身处异乡、即使一无所有,也仍然能够昂首说出的那句话:
我们没有忘记。
音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仍然站在陌生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明天便可以回家。
老人擦去了眼角的泪,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人们重新走向那些仍然必须面对的日子。
他们依然是囚徒,仍然想家,仍然会流泪,仍然不知道归途究竟还有多远。
但他们没有被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