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去看画展，我总有一种畏惧感。怕看不懂，怕站在一幅画前不知道该看什么，更怕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觉得自己白来了。几年前的一次经历改变了我。

那年秋天，我坐了一趟欧洲游轮。巨大的游轮在一望无际的海上漂浮，那十几天，好像生活在一个虚幻的、物质极大丰富的共产主义社会：到处都是鲜艳的色彩和欢声笑语，吃的、玩的、各种服务设施应有尽有，世界各地的美食似乎都被搬到了船上。我们的舱位在十三层，饭厅和主要活动场地都在六、七层。每天上上下下好多次，去城市玩还要下船。在游轮上吃得实在太多，我决定不用电梯，每天走楼梯。有时候走累了，正好可以停下来看看楼梯间里的画。

每层楼梯间都挂着一幅现代风格的画。因为只有一幅，我可以静下心来慢慢欣赏。自然而然地我会问：她画的是什么？很多画很逼真，一目了然。但有些画，我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也许画家根本不是在画一个具体的东西，她是在画一种情绪。自然地，第二个问题冒岀来了：画家想告诉我什么？那些高度饱和、浓烈的色彩，像是画家在大声呐喊；那些规则的几何图案和线条，又像是画家在努力把一个无序的世界整理得有序。大部分画，我都能找到一个大致的答案，但也有很多画，我找不到答案。

于是，我开始问第三个问题：我看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一旦这样问，好像我的心门被打开了。画也不再只是停留在眼睛里，而是传进了身体。有的画让我放松、宁静，有的让我觉得千头万绪，有的则让我感到灰暗、压抑。我发现，第三个问题反而让我感受最多。同一幅画，我在不同的时候看，感受也可能完全不一样。有时候我会想：这是不是画家想让我感受到的东西？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画家可以决定她想告诉我什么，却不能控制我最终接收到什么。她也没有办法知道，我会怎样解读她传递给我的信息。因为我的人生经历，以及看画那一刻的心情，都会影响我对这幅画的感受。

大游轮上有很多楼梯，我看完一个楼梯通道的画，就换个楼梯，边爬边看不一样的画。加上走廊、过厅的画，我可能看了一百幅左右。游轮实在太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所有的画都看了。但那次经历，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堂欣赏画的的速成班。现在，不管是走进巴黎那些高大上的博物馆，还是逛家乡小镇路边的画摊，我都可以很自在地站在画前。可以认真地看，也可以放空，甚至神游。

从那以后，我再去看画，就不太在意“画家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了。我感受到什么，反而变得更重要。

我想，这也许正是艺术有意思的地方。画家把自己的感受、情绪和想象放进一幅画里，但当这幅画离开她的画室、进入我的眼睛以后，它就不完全属于她了。它开始和我的人生经历、我的情绪、我的想象发生关系，于是产生了一种只属于我的体验。

再往外推一步，音乐、舞蹈、雕塑、诗歌、散文，也都有相似之处。艺术家和作家把自己的感受和灵感变成作品，而我们带着自己的经历、情绪和想象去接收它。同一件作品，不同的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如果我们带着学习、开放、接纳的心态去欣赏艺术，它也会给我们新的感受和视角，让我们看到一个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