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微风

淡淡微风 名博

当时只道是寻常

淡淡微风 (2026-10-19 03:19:18) 评论 (0)

    想起我以前的一位老师。

    那时候我在北京,经常帮老师主持活动,一般一两个月一次吧。

    每次开始前,要在台上介绍老师,我都会这么介绍:大家在外面看到老师,会有各种称呼,有叫大师的,有叫禅师的,叫大师的也许是客气,因为大家心里想的可能是老师的老师,南怀瑾老师,觉得那才是大师,我们的老师只不过是南老师的徒弟,沾了光。叫禅师的,也许心里未必认可,贡高我慢嘛,觉得你也修禅我也修禅,凭什么你就一定比我高明?我还要掂量掂量。大家这样想很正常,因为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后来在老师身边久了,慢慢的越来越服气,直到心悦诚服。

    这时候,就想起来古时候孔夫子的学生对孔夫子的看法。开始并不会觉得孔夫子有多么的出奇,接触的越久,越会觉得老师厉害,“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这时候,就觉得那两个名字不合适了。 

    叫大师也许是虚名也许是客套,也许是场面话,禅师是职称,只要是禅宗寺庙出来的,总会被这么称呼。

    只有叫老师才是心悦诚服。

    当然不是北京那种逮谁都叫老师那种客套。

    那时候我的苦水都朝老师倒。

    老师就像大海,我倒多少苦水都不嫌多,也不嫌我烦。总是笑眯眯的听着,一边抽烟斗,一边认真的倾听。

    我跟他倒苦水的时候,常常都是我们忙完了活动,又送走了客人,剩下我们俩的时候,那时候一般来说都很晚了,有时候甚至已经是凌晨。

    老师当然已经很累了。有过应酬经历的人都明白应酬是很辛苦的。

    有的时候我明明知道老师已经很累,却还是忍不住要辛苦他老人家,听我絮絮叨叨说那些完全没质量的话。因为实在是太苦了,如果不是在老师这里倒倒苦水,说不定我就被憋死了。

    人就是这样,都是自私的,明明知道老师也很累很辛苦,却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只顾着自己舒服,却忽略了老师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已经忙了一天没有休息,明天也需要早起。

    有时候老师也被我烦的受不了,带着慈悲慈爱的眼神,满脸的无奈的疲惫,声音里也是疲惫与无奈:我也很累了啊。

    甚至有时候他在听的时候,已经累的睡着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唉,那时候的我,就像个任性的孩子,可以跟父母无尽的索取,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父母会为我承担一切,会宽容我的所有缺点。

    早上起来洗脸,看着自己几天没挂的胡子,忽然想起来认识老师那么多年,老师只有一次留了很久的胡子。

    我看到老师的胡子留了那么长,很奇怪,就问老师:您怎么留这么长的胡子啊?

    老师笑了笑,眼神里露出悲伤的神情:古人父母师长走了,会蓄须表示怀念。

    我明白了,那时候南老师刚刚去世。老师是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他的老师的怀念。

    古人说睹物思人,我这是睹胡思人。

    那时候经常能跟老师见面,能长伴老师身边,心里踏实的很,总觉得什么事都有依靠,万事不顺了,问老师就行。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总喜欢找个依靠,就算现实里没有,也要在宗教里找一个心里长踏实。

    那时候以为,那样的生活可以永远继续,可以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依赖老师。

    不管自己多大年纪,甚至在别人的眼里,我已经是老人,已经快退休了,已经是爷爷辈,还是可以继续依赖那个比我老的老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的胡子,就想起来老师的胡子。

    一晃,已经差不多十年没见过老师了。

    那时候随时可见,经常能见的老师,忽然就变成了十年都见不到了。

    而那些美好的日子,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早已经一去不复返。

    当时只道是寻常。